昭皙缓缓闭上眼睛,他拥有的东西一直在被夺走,而想要的东西却总是难以触及。
就像……
就像……
“你要杀了我吗?”
强颜欢笑的嗓音又一次落入耳中。
这是第一次,昭皙居然不愿意睁眼,想要自欺欺人地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可最终,他还是睁眼了。
就像他毅然决然地从那场被精心编织后美梦般安逸的雾景走出,也像他逃离后却再次踏入气象局的漩涡。
他知道逃避无用,所以哪怕知道会遍体鳞伤,也要走到真相面前。
否则,只会失去的越来越多。
伸手摸过那张明明无比熟悉的脸,他们对视着,却又仿佛变得那么陌生。
雾鬼的血脉。
当这个答案摆在眼前,大概和那个小混蛋想得不太一样,昭皙并不多么意外。
他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迟迟没能触及最终的那个答案。而那一刻,所有的疑点都有了解答。
没有意外和震惊,他只是看到了即将迎来的分离,甚至反目相对。
如果立场相悖,如果一切只是雾鬼的谎言……
昭皙问自己:你会挥刀吗?
会。
然后呢?
然后把他带走,无论手段。
骗子没有选择的权利,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我不允许这个人站到我的对立面。
哪怕是死,也要留在我的刀里。
心脏和精神传来钝痛,他分不清是旧伤还是精神在溃散。
昭皙知道自己一直是个疯子,不疯的人无法从气象局的牢笼走出,也无法走下斗兽场的高台。
只不过他一直以来掩饰得太好,也因为他的老师,净场的上任老大,程羽深的叔叔,也是程合集团的控股人之一。
那个不着调的老头自顾自收留了他,然后强行给他穿上这身束缚般的西装,推到台前,在人群里一点点学会了该怎么用微笑掩埋这些随时可能失控的情绪。
可现在,那身黑色的衬衫散乱,他好像忘掉了很多东西,眼中只剩下翻涌的晦暗。
他在失控,他清楚这一点,直到胸口处微凉的触感让他涣散瞳孔重新聚焦,映出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灰白的颜色,甚至有些透明,哪怕在黑暗中也无比醒目。
昭皙从没说过,但他每次看向木析榆,总是无意识落在那双眼睛上。
故作无辜的,飘忽不定的,弯起弧度的……哪怕在薄雾笼罩的漆黑房间,被逼到极点,他也很少真正闭眼,只在短暂的失神过后,皱眉寻找着那抹突兀的亮色。
而在那一刻,那双清晰映出自己的眼睛,让他从混乱中清醒。
然后,他克制住所有危险的冲动,做出决定。
定位器没入那人的血肉,手上的黏腻让昭皙想到了更久远的那些记忆,可他没有回忆,只注视着那双同样看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它们消失在翻涌的雾中。
独自半跪在废墟,昭皙看着刀下残余的发丝,可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同样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因为他要伸手留住,却又主动放开的是一团随时可能消散的雾。
人类真的能留住雾吗?
当这个问题浮现在脑海,昭皙平静伸手,握住那把刀,缓缓起身,却忽然想起了答应回到气象局那天,在最顶楼的那场谈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气象局,如果不是因为大灾难和雾鬼,你大概会直接对我出手,所以只要立场不变,我不干涉你的决定]
那位老者微笑看着他,像是提醒:[但别去赌一只雾鬼的真心。]
他说:[当年的慕枫赌输了,别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胸口的硬币随着这个动作滑落,昭皙看向面前的浓雾,缓缓举刀。
如果赌不赢,就不赌。如果留不住,就抓住。
从父母在眼前死去那天起,他被迫失去所有,最终又一样样拿回。
这次,他依然不会输。
长刀裹挟着力量,汹涌的影子在他身后哀嚎尖叫,冰冷的刀身映出他凌厉的眉眼,将这场雾景的幻影一刀斩断。
这一刀他没有留手,浓雾构造的幻影随着毫无保留扩散的精神力,寸寸崩塌。
在睁眼的瞬间,他看到了艾·芙戈危险的目光,以及漂浮在空中的数道雾鬼。
昭皙并不意外,从艾·芙戈出现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那么好脱身。
长刀点地,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些漂浮的雾鬼忽然从中心开始燃烧,发出剧烈的惨叫。
下一刻,他的手臂被一把握住,撞上身后带着凉意的胸膛。昭皙下意识回头,看到了那人绷紧的脸。
木析榆的白发有些散乱,他明显是强行闯入的,此时冷冷注视着眼前危险眯起眼睛的雾鬼,咬着牙,一字一顿:
“别逼我对你动手,艾·芙戈。”
第166章 第一位王
在察觉到浓雾封锁, 把他隔绝在外的那刻,木析榆就知道出事了。
但他确实没料到艾·芙戈居然亲自到场。
两位雾鬼的王齐聚在这,要说没有阴谋, 他能当场把脑子掏出来涮了。
扫过亲儿子明显不善的目光,雾鬼随意拍了拍差点被一起点燃的大衣,重新看向被他紧紧握住半边肩膀的人,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看来没必要问答案了。”
昭皙漠然着没有回答, 而她意味不明地挑眉,转身看向身后的戏台。
台上, 浓妆艳饰的影子向后仰身,水袖与台上的红绸一同翩飞,而它注视着红绸与灯笼下的灯塔, 眼底带着凝视一切的悲哀:
“谎言空,唯剩悲鸣落空城。
而死生别, 幢幢雾影……不见故人, 恍然别离!”
最后上扬的尾音穿透浓雾, 他们看着台上的身影一寸寸倒下, 而长袖垂落,笼罩在他的周身,宛若盛开的花。
昭皙皱紧眉头, 总觉得它似乎在暗示什么。
这一幕其实很美, 漫天红绸随着扬起的风舞动, 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拿着灯笼的小雾鬼们又一次走出, 它们将手里新的灯笼递给泪流满面的观众, 也唯唯诺诺地递给了杵在最前面对峙的三个人,主打一个怂,但是一视同仁。
没人拒绝这个灯笼, 连艾·芙戈都没有。
这次她没为难这些小东西,但可能亲眼目睹前车之鉴,它送完灯笼的雾鬼忙不迭地溜了,生怕一个不小心,步入后尘。
拿到灯笼的人纷纷垂着眼站起身,他们没忘记桌上的娃娃,拿起抱在怀里,齐刷刷看向着高台,行注目礼。
要不是颜色不对,这一下更像葬礼了。
看着这些只是被幻觉裹挟,沉浸在戏中的人,木析榆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艾·芙戈转动着手里的灯笼,似乎完全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随口回答:“他说真想让人听戏。”
“这些人没事。它不喜欢傀儡,所以能拿到票进入这里,至少可以活到这场戏结束。”
说完,她勾了下唇:“大概是因为那个所谓的老师。说实话,它挺喜欢人类的。”
就看这些观众仿佛智商被放生了的反应,木析榆翻了个白眼,对这种喜欢谢敬不敏。
随着这场戏落幕,封锁的浓雾逐渐散开。
这些抱着娃娃,行注目礼的人也像从某场噩梦中惊醒。有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还残留着茫然与泪痕的目光落在周边的浓雾。
昭皙缓缓皱眉,精神无声蔓延,但没能找到异常。现在的场面确实像一场戏结束,人们没能从起伏的情绪中走出。
不过他确实不信雾鬼处心积虑展开一场雾景真是为了凑人过过戏瘾。
相比于昭皙,木析榆见人还活着就懒得再理会,直接看向面前的亲妈,毫不客气:“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怎么,担心我动手?”
她一眼看穿了木析榆的警惕,却没有回应,只不紧不慢地笑了:
“如果真的不想,那么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应该站在的位置。”
木析榆眯起眼睛,听出了她口中的威胁。
他没说什么,只静静注视着她。而艾·芙戈毫不在意地转身,鞋跟的碰撞声落在雾中,清晰回响:“有些事在做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玩够了就回去,剪彩仪式还需要你到场。”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木析榆没来得及回应,转身就看到了雾外骤然亮起的刺目光芒。
那光芒从远方穿透大片迷雾,居然一直覆盖到这场雾的深处,像海面升起的天光,一时间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