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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除去这些,荣龄过得还不错。
    岁末年初,便是惯来斗作乌鸡眼的宫中也难得和睦起来。
    荣龄团团望去,瞧见水火不容的荣宗柟正与荣宗阙正行酒令,荣宗祈则拎酒缸站一旁,谁输了便满满倒上一海碗,不管不顾地灌下去。
    便是皇后瞿氏也执起酒杯,向贵妃、玉妃、淑妃示意,再领头喝干杯中酒液。
    没一会,荣毓跑来荣龄怀中,一时说要吃这个,一时嚷着用那个,荣龄哪里伺候过人,手忙脚乱给她夹来,自然便未顾上这小丫头使坏,将几种酒混了满满一壶。
    于是,她喝着壶中酒,眼中景象开始重影。
    很快,海量的荣龄也有了些酒意。
    因而,当满面坨红的荣宗阙踉跄着
    拉她时,荣龄不曾推辞,也随他胡乱登上已无伶人的戏台,呼呼喝喝舞起刀来。
    二人许久未练,但那些动作、身法早已镌刻入骨。只需一个眼神,招式便若流水自二人手中汩汩而出。
    一套凌厉、俊秀的刀法引来畅音阁中的满堂彩。
    便是因头痛而兴致不高的建平帝也终于有了精神,他不断拍手、连连叫好。
    待一套刀法毕,他将二人唤至身前。
    “霸下,大梁马上得江山,如今虽已承平,但你不堕弓马,朕心…甚慰。”又转身,看向荣龄。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叫荣龄怀疑,他究竟在瞧自个,还是透过自己,在瞧另一人。
    但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只郑重道:“大梁有阿木尔,有南漳三卫,乃国之大幸。”
    宴至终了已是酉时末。
    荣毓双手贴着荣龄滚烫的脸颊,直说她醉了,不若留在宫中宿一夜。
    荣宗柟也劝她,夜深风寒,莫惹个伤风着凉。
    淑妃则拉着她,耳语哄道:“便是不想去披香殿,不若来长乐宫,咱们娘俩抵足而眠。你三哥送来许多闲书,俱十分有趣。”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只人群外围的玉鸣珂未出言相劝。瞧见侍女捧来荣龄并不算厚的斗篷时,她唤过曹耘,遣其速去披香殿拿一件今年新作的。
    她明白,荣龄定不会留宿。
    果然,即便已有五分醉,荣龄也嚷嚷着要离去。
    披上曹耘围来的斗篷,她摸了摸雪白的狐皮,嘻嘻道:“哇,新衣服。”
    曹耘瞧着荣龄身上尺寸恰好的斗篷,心中难免感伤。“郡主要记得添减衣物,莫生病了。”
    荣龄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姑姑。”
    出宫的路上,荣宗柟不放心,定让曹全送一遭。二皇子妃江稚鱼则道,她家中已有一个醉鬼,再来一个也是一道照顾。
    于是,她接下荣龄,将她扶入软轿。
    本想与荣龄说些闺中蜜话,但她醉得有些糊涂,说了这句便忘那句,
    幸好江稚鱼也不嫌弃,鸡同鸭讲与她说了一路。
    待至承天门,需落轿换上马车。
    江稚鱼唤人扶稳荣宗阙,自个则亲自架了荣龄胳膊,将她扶去南漳王府的马车。“郡主,待会可需我随你一道去王府?”
    荣龄摆手,“不用,我又没有醉。”
    果然,没有一个醉鬼会承认自个喝醉了。
    荣龄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若细犬一般闻了闻空中,“是张衡臣的味道。”
    江稚鱼望一眼空无一人的宫道,“郡主这相思病害得有些深了,你那夫君尚在几十里外的通州,得需怎样的鼻子才能闻见他的气味?”
    荣龄不管,只重复道:“有张衡臣的味道。”
    见二人停下,守门的银甲将领误以为路滑难行,忙过来问道:“郡主、二皇子妃,可是有些难走?”
    京南卫与京北卫一衣带水,江稚鱼自然认出,这是即将赴凉州的荀天擎。“荀将军,无事,是郡主在发酒疯。”
    荣龄不高兴。
    “我没有醉,我只是闻见了张衡臣的味道。”她再度强调。
    虽未认出这位将军是谁,但既然江稚鱼唤他荀将军,荣龄也跟着一径唤,“荀将军,小鱼的鼻子太笨,难道你也未闻到?”
    荀天擎不知为何又有些结巴,“闻…闻到什么?末将…将愚笨。”
    荣龄点头,“是有些愚笨。”见他们都不懂,她也不再多言,只寻那“张衡臣的气味”而去。
    谁知荀天擎的话在下一瞬灵验,刚过承天门,荣龄脚下一滑,眼瞅着就要摔倒。
    江稚鱼惊呼一句“郡主!”
    倒是荀天擎不愧四方四卫中难得的身手绝佳,他未曾慌乱,而是掠过几步,在荣龄滑倒前扶稳。
    江稚鱼的惊呼引来承天门外众人的围观。其中有道着红色公服、松柏一般挺拔的身影。
    待瞧清险些滑到的是何人时,他快步迎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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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狗一样的郡主!超级萌的!
    除夕夜写得比较细,很快大家就知道为啥啦~
    第70章 小别
    荣龄晕乎乎的,一只手叫人扶住。那手很大,筋骨分明、掌心滚烫,但显然并非自己熟悉的那只手。
    她挣了挣,“我能自己走。”
    那手却不放,“郡主,末将扶你去马车。”
    下一瞬,另一边也叫人扶住。
    这只手捏住荣龄手腕,指腹薄薄的茧紧贴腕间肌肤。
    荣龄本能地也一挣,接着又记起那些薄茧的形状——自个曾一寸寸、细细摸过那十数年执笔磨出的印记。
    “人道武将身上每多一道伤,皆乃一程风霜、一段功劳。那你的这些茧子可是文臣立于世间的风骨?”
    那时的他怎答的?
    荣龄费劲回忆,在混沌的灵海各处翻找。
    找了好一会,终记起来。
    他幽幽道:“郡主可莫信这些荒唐之词。你的军功早已累世,往后记得保重自个,别再伤到。”
    薄茧摩挲过荣龄胸口早已愈合的伤疤,带来冒着一连串气泡的、激灵的快感。
    虽尚未抬头瞧清,荣龄已歪向他,“我就说嗅到你的味道,小鱼和荀将军还不信。”
    喃喃告着状,又将脑袋埋入绣有白鹇补的红色公服胸口。
    “你可回来了。”
    张廷瑜揽住荣龄,低首瞧她如细犬一般顶着胸口直嗅。
    他再记起二人在宛平同房而眠时,荣龄也曾道“张大人身上有味道,我能闻得出。”
    眼下醉成这样,仍嘀咕着嗅到自己的味道——想来这并非妄言!
    他倒头回见人有这本事。
    “嗯,我回来了。”他一面回答,一面半扶着要带她走。
    谁知一转眼,却瞧见扶着荣龄另一侧的手一直未松开。
    张廷瑜眼中一凝,再顺着那手往上瞧——是位魁梧又英挺的将军。
    那位将军生就一副清寒、锐利的丹凤眼,投出的视线有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挑衅。
    是的,挑衅。
    张廷瑜在与其对视的一瞬生出警觉,他揽在荣龄腰间的手不觉收紧。
    “请这位将军松开。”他冷冷道。
    若有熟知张廷瑜的人在一旁,定诧异这位被喻为刑部活阎罗中仅存的一枝君子兰竟也有这等燃起九幽冥火的时候。
    他直视荀天擎,重复道:“松开。”
    一旁的江稚鱼瞧出不对,忙赶上前。
    “当真是张大人回来了,郡主竟未说错。”一面寒暄,一面挤入荣龄与荀天擎之间的空当,想借机扯开荣龄手上纹丝不动的铁掌。
    承天门外聚集许多等候的人,荀天擎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只能松开手。
    张廷瑜再静静地瞧他一眼,接着两手搂过荣龄,低首问一句“可还能走?”
    荣龄含糊道:“自然能,我又没醉。”
    江稚鱼忙拦下又想踉跄着前行的人,“诶哟郡主!你可消停些,别再摔咯!”
    张廷瑜则没再叫荣龄再逞强,而是略弯腰,一手搭着背,一手绕过腿弯,将人直接打横抱起。
    江稚鱼惊得瞪大眼睛——怪道郡主便是醉了也将这夫婿时时挂在心间,二人的感情竟这般好。
    而张廷瑜虽瞧着是个文弱书生,但他自幼帮母亲操持家务,大一些又去外头接活计补贴家用,些许抱个心上人还真不在话下。
    他抱着荣龄与江稚鱼作别,“二皇子妃,今日多谢你,下官先带郡主回府。”
    江稚鱼连连点头,“我与郡主是旧相识,张大人不必言谢,快带郡主先回。”
    随后目送一对璧人在夜色中离去。
    荣龄则在腾空的一刹那醒过一些神。
    她怔怔盯着与视线平行的那张虽细节模糊、但依稀熟悉的面容。
    盯着盯着,大明门外的空中恰绽出千万朵璀璨烟花,那张面容饰在一夜火树银花中,再深深印入荣龄心中。
    “张衡臣,你回来了。”她幽幽地再重复道。
    仗着已至深
    夜,仗着承天门外等候的各府下人俱叫烟花暂时占住目光,张廷瑜侧首,贴了贴荣龄微凉的唇,“是,我回来了,”他也再度回答,“你莫开口,当心吞进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