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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谁说让你不要抱了!”唯恐自己被抛弃的白发男孩,叫嚣着:“不许你漏掉我!”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舒律娅勾着礼貌的微笑。
    小孩子的心思真难猜。
    她打开书籍,念起里尔克的诗集《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堵住我的耳朵,我仍能听见你。
    没有脚,我能够走到你身旁,
    没有嘴,我还是能祈求你。
    折断我的双臂,我仍将拥抱你——
    用我的心,像用手一样。
    箝住我的心,我的脑子不会停息;
    你放火烧我的脑子,
    我仍将托负你,用我的血液。”
    揍敌客家族收藏的诗集,挺符合他们从事的职业。只是未必适合小孩子的催眠晚诗。
    舒律娅询问过亚路嘉少爷的意见,就近换了本书。她随意择了本《格林童话》,以为向儿童供应的童话故事,左右出不来大的差错。
    翻看目录,第二十二页篇章是《十二兄弟》。
    结合揍敌客家多兄弟的事实,女仆慢悠悠地讲诉起了这个故事。
    “王国里降生了十二个王子。当王后再次怀孕,国王宣布孩子的性别将会决定王子们的生死。
    假如诞生的是位公主,王子们全部都要死。他为此准备了十二副棺材。”
    第96章
    “孩子出世前,王子们逃往森林,眺望王宫。
    宫内升起象征女婴出生的红色旗帜,王子们发誓要让见到每个的女孩子流出同样颜色的鲜血。”
    “他们在森林里生活,直到公主长大成人后前来寻找。兄长们和妹妹冰释前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这种情况持续到公主摘下屋子里的十二只百合,想要赠送给哥哥们为止。”
    “大抵美好的愿景总是与现实生活相背离。王子们受到了诅咒,全数变成了乌鸦。
    女巫告诉公主,要让哥哥们变回人类,王女得日复一日地采摘扎手的荆棘,编织成十二件羽衣。在这期间她不能开口说话,更不能做出多余的表情。”
    “公主应承了,每天勤勉地采折荆棘,快马加鞭地编织羽衣。
    时隔多年,一位国王经过,向她表示爱慕,二人缔结婚姻。”
    “婚后有人不断地中伤公主,指出她的种种怪异之处,扬言她是个无恶不赦的魔女。国王听信谗言,怀疑起朝夕相处的同塌人。
    公主被施以火刑,直到火焰爬上她的脚腕,公主也没有停下编织羽衣的手,更没有开口为自己辩驳一句。”
    “公主被烧死了吗?”亚路嘉难过地皱起眉头。
    “没有。”舒律娅抚平孩子眉梢,“童话大多数是圆满的结局。”
    “所谓的圆满,是因人而异的吧。”奇犽少爷尖锐地指出其中滋长的病灶。
    “比方说,《辛德瑞拉》的两位姐姐,她们付出了比灰姑娘还要艰苦的劳作,各自砍断了脚指头和脚后跟,却没能迎来幸福的结尾。”
    “要我说,她们为什么不选择干掉王子,这才是留住心上人的最好方法。死者永远不会离开,也永远不会背叛。至于财富、权利,妥帖地处理了,还不算手到擒来的事?”
    奇犽少爷在这里阅读过《辛德瑞拉》?书房里摆放的都是未删减修饰过的,原汁原味的黑暗版本?
    看来她对揍敌客家族无孔不入的杀手教育的认识,仍然有欠缺的部分。舒律娅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
    她讲完文章最后的段落。
    “待最后的针线缝完,公主往天空抛出十二件羽衣,十二个哥哥们落地,化成人形,恢复原先的尊贵身份。他们使妹妹蒙受的冤情得雪,多嘴多舌的罪犯获刑。”
    讲诉完童年曾经看过的童话,舒律娅尘封的记忆有了松动的征兆。她捂着头,面色发白。
    奇犽少爷跳到长条形桌子上,“又头疼了?”
    亚路嘉切换成拿尼加的人格,眼白全叫黑色占据。
    在拿尼加执行完“治好舒律娅”的命令后,一根念钉被挤出女仆的后脑。奇犽少爷取下来,絮絮叨叨地埋怨着大哥又在乱来。
    她的记忆混沌不清,是大少爷动的手脚。是何时何地动的手,她究竟被控制了多久?数个疑惑在头脑里翻搅,舒律娅逐渐恢复记忆的脑袋乱腾腾的,快要被鱼贯而出的画面挤爆。
    被遮蔽的过往一点点重见光明,被悄无声息地洗脑的怨念,对大少爷所作所为的愤懑,统统袭上心头。可那些阴暗的情绪再波涛汹涌,最终也只能强自压下。
    喉咙翻搅的千滋百味,女仆气忿极了也得自个含着。
    她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对解救她的小主人道谢,“谢谢你,奇犽少爷。”
    “不想笑就别笑。”奇犽少爷漫不经心地碾碎两指间捏着的念钉,喃喃自语,“你发自内心地哭起来时,比现在强颜欢笑的样子好看多了。”
    ……奇犽少爷是隐性的施虐狂?舒律娅合上书本,感知到腿边亚路嘉少爷,或者说,亚路嘉小姐的困意。
    她分出注意力朝下瞥去,在小孩子伸手要抱的姿势里,领会到对方的渴求。
    女仆弯腰,把人捞起来,放在与白发男孩相邻的黑书桌的左边,中间相隔了一人的空位。
    “舒律娅是怎么想的,对这个故事。”切换回亚路嘉人格的孩子,治疗完人,昏昏欲睡。人强打着精神,打了个哈欠。
    “不是说出自己的感受,而是反过来询问讲述者的思虑?”舒律娅将格林童话塞回书架第三层。“幼年时期听着,没什么可想的。大了反而多有看法。”
    压力十足的成年人,也需要浪漫的童话。考虑的角度却与年幼的自己有了天差地别的差距。
    “比如,公主是真的相当喜欢自己的家人,家人是最重要的。死亡当前也不忘保护自己的哥哥,手上一刻不停地缝制着羽衣。至于国王……”
    察觉到亚路嘉少爷的困倦,黑发的女仆走到桌边,轻拍着他的肩,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我很好奇对方的欢爱,是不是只关注到公主的外表佳丽,否则怎么就会因了他人的三言两语,对结发的妻子施以火刑。完全想不明白。”
    “不是有种说法,”旁听的奇犽少爷冷不丁地加入了讨论。
    不知是他同样为了照顾自己的弟弟,贴心地放低了音量,还是女仆的心理作用,白发男孩轻飘飘的声音听在耳里,阴森得像只攀爬在背的幽灵。
    “仙女得到属于自己的羽衣,就会毫不犹豫地从凡间飞走,前往遥不可及的天宫?”
    “国王估计是考虑到了这点,认为与其让魂不守舍的妻子实现心愿,叫她独自高飞远走,或与其他除了他之外的人长相厮守,不如在黄金宫殿内,以罪后的名义死去。”
    “尸骸焚毁了,至少骨灰还停留在自己的国都。血液和骨肉融入脚下的土地,也算是共同见证此份情爱的天长地久。”
    发表着惊世骇俗的言论的男孩,是揍敌客家族最有资质的继承人,奇犽少爷。
    他摸着后脖子,低声地嘟囔,“其实我蛮能领略大哥的想法。该说不愧是揍敌客家的一份子?”
    一手带大的孩子,暗藏着这般耸人听闻的想法,导致舒律娅没听清他末尾说的话,“奇犽少爷后面说了什么?”
    “没听清就算了。”
    白发男孩大大咧咧地躺下,双手交叉,垫在头颅底部,当做人肉枕头。
    “我要睡午觉了,傍晚前不会醒的。不要让人打扰我。”
    “诶,在这里?”
    为何放着舒适的软卧不躺,偏要来书房睡条硬邦邦的长桌。莫不是揍敌客家族成员的乐趣,在于每时每刻给自己找罪受?
    临深履薄的女仆找来被褥,给兄妹二人盖好,防止他们受风着凉。
    即使在她的认知里,揍敌客家族的成员受风着凉的可能性,低于她在不买彩票的情况下,中了一张五百万的彩票。
    尊老爱幼的舒律娅,还是禁不住地把两位少爷当做寻常人家的孩子照看。
    哪怕他们随手一拍,就能击杀她上千次不重复。
    翻转了三次的沙漏,再次进行流逝。当舒律娅抬手,要拿头顶的书籍打发时间时,她身后笼上来一片黑黝黝的阴影,轻易地取下了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书册。
    来者将她困于装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和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男子体型之间,叫她前进受阻,后退无路。
    舒律娅心下暗惊,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揍敌客家族的长子,她侍奉的第一任主人——伊尔迷。
    与她拥有同款长黑发的男人,并非舒律娅那样的,眉心沿着左右两侧拨开,散落着细碎黑发的造型。
    而是把额前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疏到脑后,偶尔掉下来几根发丝,通常是在交战过后,或者刚刚睡醒的惺忪状态。
    揍敌客家族的大少爷用没有拿书的手,近距离拨弄了会女仆耳边的长发。接着手滑到她的后脑勺,语调平缓无波,叫人辨别不出他是生气还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