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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仙 第431节
    对上玉笺的目光,他会停下来,目光轻得像羽毛,若有似无滑过她的脸。
    玉笺猜测可能是因为他重伤初愈,身边又只有她一人,所以将她视为唯一的依靠。
    想到这里心中就一片酸涩。
    玉笺仰起脸,眯着眼望向天空。
    好不容易放晴,她总想让他也多沾些暖意。
    所谓的日光,其实只是魔气翻涌间漏下的一抹惨淡光晕,显得浑浊而压抑。
    六界浩劫将至,这片天空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敲完核桃后,她走过去说道,“殿下,今天天气不错,一会儿陪我出去走走吧?”
    烛钰缓缓抬眸,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歇息几天,等你好了些再打算下一步。”
    “嗯。”
    烛钰感受着她的气息。
    “这几天要委屈殿下,和我在这里躲一躲。”
    “嗯。”
    她站在树下的高度,自下而上地仰望着他。
    这个角度让他可以很仔细地看到她的脸。
    玉笺拿着敲完的核桃,“殿下,把手伸出来。”
    她说话总是笑着,眼睛很亮。
    她的眼睛一直都是这么亮吗?
    烛钰微微一怔,低垂的眼睫颤动,他沉默着依言将手缓缓地递到她面前。
    日光斜照,那只手被光线雕琢出一种温润的透明感,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几颗刚刚砸开的山核桃,仁肉饱满,散发着坚果特有的淳朴香气。
    她将它们轻轻倒入他微凉的掌心。
    “吃点东西吧,说不定殿下会喜欢。”她仰着脸,“我砸了好久呢,手都酸了。”
    烛钰低头,看着掌心那些酥黄的核桃仁,
    他想,这是人间。
    不久前随她下界时,他多有不解。
    凡尘烟火,市井喧嚣,在他眼里皆是污浊。摊贩的吆喝太吵,地上的有尘土和秽物,太脏,就连空气中都飘着的油腻烟火气。
    生性喜洁的他,彼时只觉得人间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可玉笺却兴致勃勃。
    她喜欢这热闹的人间,一会儿去看人拉糖人,一会儿又去蒸笼旁闻里面飘出的热腾腾雾气,一刻都闲不住,所以为了她,他一路隐忍相伴。
    而今想来,这人间似乎并非污浊不堪。那些曾经令他厌烦的种种,竟也处处透着几分……可爱的生机。
    烛钰目光温柔,跟在玉笺身后往瓦舍中走。
    才踏入房门,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吱扭”。
    烛钰蓦地停步,嘴角仍带着那抹平和的弧度,平静道,“这房里还有别人。”
    玉笺怔了怔,一脸疑惑,“没有啊。”可进门定睛一看,表情顿时僵住了。
    烛钰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反应,逐渐敛眸,“怎么了,玉笺?”
    玉笺装作若无其事,边说边拿起墙边的扫把,“殿下,你先站在原地别动,等我一下,我先进去一下。”
    说完她举着扫把小心翼翼向里走去。
    就在这时,又一声“吱吱”响起,比之前更清晰。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啃噬与哒哒哒的轻响贴着地缝钻进耳中。
    四周霎时静得可怕。
    烛钰面无表情地开口,“屋内有虫蚁?”
    玉笺支支吾吾,“这里……生态比较好……”
    他语气平静地打断,“玉笺,我以前教你画过一种阵符,正好也可以用来驱除鼠蚁。”
    玉笺连忙点头,“还有这种符?那太好了,请殿下再指教一遍吧。”
    “自然。”
    烛钰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在她手心勾勒符形。玉笺学得认真,另一只手依他所说拿着扫把沾了点水在瓦舍门前勾画。
    阵纹成了之后,瓦舍忽然被一层金光笼罩。烛钰又说,“我再教你一道诀。”
    他抬手按在她肩上,注入一缕灵气,玉笺按照他说的将食指拇指与小指交叠结出葫芦宝印,抵在唇前,轻喝一声,“请雷!”
    ……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霎时间,林中起了风,一道剧烈的银光无端炸开,眼前瓦舍应声炸裂,瞬间化为焦土。
    所有天崩地裂的炸响声都被罩在淡淡的金光罩里,传到外面只有一声哑炮似的闷响。
    尘埃落定后,原地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焦黑。
    玉笺手一抖,瞠目结舌,“殿、殿下……这印不是驱虫蚁的吗?”
    烛钰神色自若地收回手,眉眼间略带倦意,“诛邪立狱,亦可驱虫。”
    “……”话是这样说。
    她摊手,“那我们住哪?”
    被她提醒,烛钰才想起前几日自己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面色难看。
    人间果然污浊不堪!
    玉笺这几日与村民们都混熟了,多方打听下,终于又寻到一处空置的旧屋。
    房子原先是位年迈寡妇的住所,自她过世后便一直空着,无人打理。
    村民们觉得晦气,平日都绕着走,玉笺便索性带着烛钰住了进去。
    至于先前那间瓦舍为何被毁,她只含糊地说,瞧见一大团黑气掠过,房子就塌了。
    村民们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恐惧而又了然的神情。
    别管了,反正这世道有什么解释不清的灾祸,推给魔就对了。魔物恶名昭彰,多一桩少一桩,也无人在意。
    寡妇的院子比先前住的瓦舍稍大了一些,有两间破败的厢房,烛钰对这个房子极为抗拒,尤其在看到那两间厢房时,眼里流露出一丝类似于懊悔的情绪,很隐秘地回头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玉笺不知道他在懊悔什么,挽起袖子就要进去打扫,烛钰却拦下她,教她掐诀,“用净化之术会快些。”
    也会更干净。
    这几日,烛钰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想要唤醒玉笺先前的一些记忆,她脑海中确实有些与烛钰有关的零零碎碎片段,都是之前天宫一难在痛苦中被激出来的,但残缺不全。
    烛钰的指点,更像是在将她原本就会的东西,再重新教她一遍。
    玉笺学得也快,可就是没有灵力。
    好在烛钰虽然身受重伤,可先天真龙之躯正自行从天地间汲取着微薄的仙力,缓慢修复。
    借由她施术,倒也刚好够用。
    玉笺脚步轻快地收拾着一侧厢房。
    终于能分开住了。
    虽说照料烛钰是她心甘情愿,但与别人同处一室,总让她有些无法放松。
    如今殿下身体恢复了许多,能行动自如了,她现在也有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几乎是迫不及待。
    烛钰的身体稍有好转一些之后,那股蔑视天下睥睨众生的王霸之气又回来了。
    他面无表情思索,独坐在那张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散架的木榻上,坐出了九重天上凌霄宝座的感觉。
    可这种阴鸷倨傲的气势没有维持多久,他忽然闷哼一声,修长手指揪紧衣襟,眉心微蹙。
    刚才所有的孤傲气息瞬间消散,只余下一触即碎的脆弱。
    “殿下!”
    玉笺刚刚好端着小盆从门口经过,听到这声音果然立刻转身,快步到他身边,语气紧张,“你这是怎么了?”
    “还有些疼。”烛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垂着眼说,“我无妨,只是伤口有些痛………玉笺不必管我。”
    他越是这样说,玉笺越是焦急,“殿下哪里疼?”
    “许是伤口又流血了,无妨,玉笺回去休息吧。”
    “难道又裂开了吗?让我看看。”
    “不必。”他轻轻挡开玉笺探来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意,“真的无碍……你快去休息吧,我独自缓一缓便好。”
    他嘴上催着她离开,可那苍白的指节和微微发抖的肩线,压抑的喘息……
    这可让玉笺怎么敢离开。
    “我扶你躺下。”她伸手想去搀他。
    “…不用。”他声音虚弱,侧身避了避,“背后亦有伤处,躺下或许会更痛。”
    玉笺想到他后背那道贯穿伤,顿时懊悔不已。
    她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手臂,急忙伸手探向他心口处的衣襟,想查看伤势。
    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别看了……”烛钰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狼狈,声音很轻,“……又不好看。”
    他越是这般阻拦,玉笺越是认定伤势极重。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语气坚持,“殿下你别动了,这几日都是我在给你看伤,现在让我看看又怎么了?不然我无法安心。”
    烛钰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眸光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