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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经此一番结交,二人很容易便混入使团当中。
    “长嬅,我看他们真没什么心眼子,带的东西也都是奚黎物产,我们是不是高看他们了。”明轩哲贴近了孔长嬅道。
    “不可能,奚黎这老狐狸必有古怪,一定有什么我们没有看出来。”
    明轩哲看着她严肃的神情:“你呀,就是因为天天琢磨这些东西,心都没缝了,快乐怎么挤得进来?来,笑笑好。”
    孔长嬅敷衍地笑笑,忽而头皮一阵发麻。
    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灼热视线,隐约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身体另一端,从脚底升腾起潮湿的寒气,像野兽由下而上慢慢地嘶咬她,极端而又恐怖。
    “就这么喜欢这一款啊,姐姐……”
    远处密林之上,孔长媅看着孔长嬅和明轩哲一同离去的身影,藏着阴影处的面孔看不出表情,唯有狞厉的手掌下,粗壮的松树干微微开裂。
    当天晚上,明轩哲上吐下泻,脸色发青,虚弱到昏迷,使团的随行医女连连摇头:
    “病得不成样子咧!胆汁像瀑布一样哗哗的出来,肚子像沙漠一样空的呢,治不了治不了咧!”
    孔长嬅用奚黎语言道:“需尽快找天都的医师看,赫莲兄,能否借匹快马?”
    赫莲沛自然知晓他为何这样:“辛兰阿弟不必着急,我这就安排人,速速送他先去天都,来人!”
    孔长嬅道:“有劳了。”
    赫莲沛道:“辛兰阿弟客气,这些天你教我们你们的语言,我们受益很多。其实,我们是黎国的使团,想请你做我们的译官,和我们一起给舜皇拜年。”
    孔长嬅拱手道:“原来你们是使团啊,欢迎欢迎。只是在下出来许久,家中夫人怕是要着急,到前面的虞城就需拜别各位了。”
    赫莲沛睁大了眼睛:“你们……成亲了?”
    孔长嬅道:“我们舜国倡行先成家后立业,成婚都比较早的。”
    赫莲沛面露难色:“那……你们感情好吗?”
    孔长嬅边回想自己是否哪里露出了破绽,边答道:“少年夫妻,情比金坚。”
    赫莲沛似乎碰到个极大的难题,犹疑了半天才道:“……那,你能接受一夫一妻吗?就是……一个妻子,一个丈夫。”
    “啊?”
    孔长嬅正疑惑,义穆依慈远远道:“赫莲,辛兰,过来烤火!”
    赫莲沛反应过来自己多嘴,换了张笑脸:“没什么,突发奇想。走,围着篝火转三圈,灾呐病啊都上天。”
    孔长嬅听着使团朗声合唱的歌谣,歌词有些伤感,但节奏慢而自由,盈满希望——
    “南离啊朱雀,几时归西洲啊,半生半魂离离木,远隔情思多……”
    篝火的味道像是黄昏的风又不像,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影,虚幻的鲜艳的灼眼的。孔长嬅心中泛起一股神秘感,忽而一个噼啪声,炸破这裹着玄妙的灵光——
    这是她童年听爹爹唱的歌谣。
    这些人,极有可能来自万相谷……
    孔长嬅想到这些天见到的过分多的桌椅、布帛、铁制工艺品等,若是换种拼法组合到一起,是否就是奚黎制霸一方、天下间无人可比的十八奇术?
    如若这些人武艺高强,里应外合,那面前这温暖纯净的篝火,下一刻便是遮天蔽日的硝烟!
    孔长嬅被这想法一吓,身形一顿,被旁边人狠狠踩住了脚。
    “哎呦!兄弟,刚歹歹的没注意,歹势了歹势了!”
    “无妨,我回去休息一下。”
    赫莲沛瞧她一瘸一拐的,连忙跑过去:“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崴到了。赫莲兄,我突然想起家中夫人央我去凤来仪买些首饰,需得先行一步。”
    赫莲沛道:“可是你的脚——”
    孔长嬅着急道:“夫人要紧,那首饰是限量的,晚了怕是抢不到了。”
    赫莲沛大吃一惊:“掏钱买东西还要靠抢?天都这地方还是太复杂了……那我派人送你。”
    “不必,我写下地址,赫莲兄若是有事,直接找我便是。”
    孔长嬅急冲冲地上路了,赫莲沛看着她莽莽晃晃的背影,不禁怀疑:“真的是女子吗?怎么一点都不似传闻那般。”
    义穆依慈道:“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我们。阿依慕说得不错,当初是该一起带回来。”
    赫莲沛道:“真的不用拦下她吗?万一她鹰一样的眼睛看出我们的计划……”
    “不会。何况,谁会信她呢——”义穆依慈眉头一皱,猛地捶向他,“她都教多少遍了说话不要打比方,怎么还记不住?”
    “痛痛痛!义穆亲王,你真把她当老师了?”
    “有何不可,我喜欢聪明人。”
    “确实,我也喜欢。”
    “嘿嘿。”
    “嘿嘿嘿。”
    “——喜欢谁?”
    二人说笑间,耳后冷不丁传来一声低笑,凉飕飕的,像蛇信子在空中颤动。
    “你说,你喜欢谁?”
    “辛——”义穆依慈连忙止言,回头行礼道,“执令大人。”
    孔长媅脸色极差,像是万年未被阳光温暖过的寒冰:“我的人。觊觎者死。”
    “是是是,我们不敢,我们只是爱——尊重,对,尊重。”赫莲沛擦擦汗,这个主发起疯来可是要人命。
    义穆依慈道:“执令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人叛走,朵哈被抓住了。”
    孔长嬅时隔一月半回到天都,发现天气暖了,世道变了,家家户户都在疯狂屯物资,街上一碗茶都翻了两倍价。
    打听下来,人人皆道战事将起,多留些钱财粮食,以便战后休养生息。
    过往繁华热闹的街道格外空旷,往来游逛的唯有锦衣华服的公子,三三两两。
    “小公子,来份烤饼吧,还是原来的价。”
    孔长嬅凑上去,肚子一看到吃的就饿了,放下四个铜板:“那来两个吧。”
    老板不紧不慢地揉面,手腕一压一推,面皮变得薄而均匀,油酥和芝麻层层铺开,往炉壁一贴,“嗤”地一声鼓起面泡,散发出浓郁的焦香。
    “老板怎么不卖贵点?”
    “要真打起来,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
    “我们又不会输。”
    老板拿铁钳夹起饼包好:“输不输的,我们小老百姓是看不到了。我啊,该去陪我老伴和五个儿子喽。”
    “他们……”
    “当年死绝了,”老板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断了一条腿,保住半条命,还能怎么着呢,活着呗……”
    孔长嬅接过饼,手中热气腾腾,吹了吹道:“老板好手艺。”
    老板收了一半钱,露出烟火熏黑的笑脸:“小公子,明儿还来买,我不多收你钱。我瞧见你,就像瞧见我那小儿子长大了,我跟你讲啊,他当年最聪明了!先生说是读书的料……”
    层层叠叠的烤饼内瓤蓬松柔软,酥皮一碰簌簌掉落,像一路走来见到的支离破碎——
    普通人小心翼翼地经营几代,才得到一个安稳的家。而时代扬起的一粒尘埃,就能轻易摧毁这些来之不易的小小幸福。
    “欧阳夫子,奚黎使团将至,踏雪书院经不起这场风波。况且,现在距那场大战还不到二十年,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我们要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阻止这场战事。”
    “终于回来了,调查得怎么样?”欧阳潼咬着烤饼。
    “最坏的结果,”孔长嬅自己倒了杯茶喝,“需请老师和太傅出山,上达天听,我们在民间造势,干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怎么说?有多大?”欧阳潼也兴奋起来。
    “奏请舜黎两国,设司通商互市,轻关易道,宽农惠工,定下百年国计,造就未有之大格局。”
    “哇——”欧阳潼声音拉长而颤抖,“这可真是绑着九族脑袋的提案,搞不好皇帝一看笑呵呵,族谱一拿烧一摞,我们阴曹地府排排坐,孟婆舀汤慢慢喝。”
    孔长嬅放下义穆依慈给的名刺:“所以,很值得拼一拼。”
    欧阳潼眉毛深深皱起,好像在思考什么卓越的提议:“道理我都懂,但是长嬅,这饼你在哪儿买的?怎么馅里面还有毛线?”
    孔长嬅学着黎语的调子:“哎朋友,两文钱的饼,不吃出毛线来,想吃出个地毯来吗?”
    “哈哈哈哈,”欧阳潼拊掌而笑,“好,那我便舍命陪君子,若是成功,需先招我踏雪书院的人!”
    “自然如此。”
    孔长嬅脸上强撑着的笑意未褪,满心忡忡。刚从欧阳府出来,又感受到那来自暗处的视线,像是鲜血织成的庞大蛛网,紧紧地将她裹在中心,沉重的,黏腻的,极力忽略也无法摆脱,哪怕闭上眼,耳边似乎也能听见那灼热血液流动的声音。
    “姐姐,我的心都被你伤碎了,爱也要被我恨死了,这一地碎片无处可去,足够痛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