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道:“待他学成后、满朝宾服时,自然有资格高谈社稷。”
“你不肯放权给他,他如何令满朝宾服?”姜邯叹气,“我换句话问你,你打算何时放权?”
长嬴问:“老师已经迫不及待效忠新帝了吗?”
这语气已经很冲了。
燕堂春捏了捏长嬴的手指,反被长嬴握住手。
“看来是真不打算放权了。”
姜邯又是叹气,语气诚恳道,“长嬴,现在陛下年幼,你还能握着权柄称制,打压闵氏排挤秦赵,都没人管得了你。但陛下迟早会有一天长成,届时你又该如何身退呢?”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有几个摄政者,能平稳余生呢?
长嬴说:“老师怎么确定我是否打算离开?”
话到这里,几乎就明牌了。
姜邯却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直愣愣地看着长嬴。
长嬴垂眼道:“这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皇考不肯交付,那我只好以如今的形式来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老师,何故催我放手?”
姜邯明白了长嬴的意思,他一下子握紧了拳,霎时间觉得心脏都一悸。
燕堂春也没想到长嬴竟然这么直白。
长嬴耐心地等了片刻,姜邯什么都没说。她了然地点点头,起身便走。
燕堂春看了看长嬴,又看了看姜邯,忙起身追出去。
然而,就在长嬴即将走出去之时,姜邯忽然喊住了她。
“崇嘉!”
长嬴漠然回首。
“去岁年末、先帝驾崩时,先帝膝下尚未有皇子。我曾上奏提议在宗室过继一位,但奏疏还没送到安阙城,就听说你亲往洛阳接回了如今的皇帝……”
姜邯的语速越来越快,长嬴停在门前,静静等他后面的话。
燕堂春却仿佛被一只手扼住心脏,连呼吸都缓慢起来。
静默几息后,姜邯低声问:“李洛真是皇嗣吗?”
长嬴蓦地笑了。
她弯了弯唇,神情在刹那间居然显露出温柔来。
长嬴轻轻地说:“老师太过多心了。江山是不会落到外姓人手里的。”
长嬴带着燕堂春走后,姜邯久久地注视着门外的方向,半晌后,颓然地垮下肩膀。
…………
一年到头,年末时间过得最快。
漫长的冬天那么难捱,可一旦和热闹挂上钩,便是一眨眼的事。
转眼便到了除夕。
去年过年是没有宫宴的,天齐皇帝驾崩之事打破了过年的喜气。
安阙城沉寂一年,终于在今年复苏。
燕堂春除夕在家守岁,徐仪回公主府已经有几天,长嬴便带着徐仪入宫赴宴。
宫里也讲究民俗,入宫时长长的宫道里都是红色的爆竹碎纸,三两宫人边扫边追逐打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原先成夏宫的宫人来接长嬴,逢人先笑道:“给公主殿下拜年啦,殿下如意安康!”
长嬴身后的徐仪上前给每人塞了个装满银钱的荷包。
“先去给太后请安,闵昭仪估计也在静康宫。然后接受命妇拜见,最后去乾宁宫就是夜宴啦!”宫人笑着带路,说,“殿下久不到成夏宫,今儿可算见到您。”
徐仪揶揄:“有月银赏钱,没差事,这日子不好?”
宫人:“徐姐姐讨厌。你们都不回来,我们无聊嘛。”
徐仪说:“想去哪宫了?”
宫人笑嘻嘻的:“姐姐懂我。”
然后凑到徐仪耳边私语几句,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长嬴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注视着她们说笑。
等快到静康宫时,看她们聊得也差不多了,长嬴才说:“想换宫室的话年前想好去处,让徐仪去和闵昭仪知会一声。樊府年后会有一次调动,看好时间,错过之后再调就坏了规矩。”
宫人欢天喜地地谢过她,此时,静康宫到了。
长嬴挥手示意宫人离开,带着徐仪进了静康宫。
静康宫里闵虞与闵恣正在交谈,她们说话声音都细且轻,让宫人们动作都不敢重了,生怕吓到人。
其实细说起来,长嬴与她们的关系有点尴尬。
一方面闵恣很亲近长嬴,可另一方面,闵氏是长嬴设局撵出安阙城的,可以说,她们在朝中的风光是被长嬴断送的。
再往前些,燕氏的败落,也是从闵虞入宫开始的。
长嬴记挂着宫外的燕堂春,一直漫不经心地走流程,直到等到了除夕夜宴。
中宫无主,闵恣居首。除了长嬴和闵虞,便是她离李洛最近。
李洛还记着闵恣躲着自己的事情,有些不想理她,便刻意偏头不看她,一味和长嬴说话。
但长嬴明显心不在焉,李洛只好又和闵虞讲话。
宫宴过半,长嬴有些闷,给徐仪使了个眼色,便悄悄从偏门中出了大殿,出去透气。
宫宴上是热闹的,殿外却寥落。
寒风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宫人忙跟上前,长嬴接过手炉,却没让人跟着,自己随着记忆走出大殿,顺着宫道缓缓地往前。
她在深宫中长大,安阙皇宫已经融入她的骨血。
在年少时,她曾经和燕堂春一起走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在燕堂春无法相陪的时候,她在这里上朝、摄政、教导皇帝。
长嬴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但此刻她没有什么想法,就只是随着记忆里的路往前,前面是什么,她也无心留意。
从修葺严整的宫道走进夜里的宫廊,然后顺着御花园的小径,看到假山处的湖冰……每一处都盛满长嬴的回忆。
燕堂春曾经打破过宫廊的窗纸,怕被发现,长嬴偷偷吩咐樊府的人换上了新的。
夏季里,燕堂春在御花园扑蝶,最后又把抓到的全放了,花团锦簇里煞是好看。
冬季里,燕堂春缠着燕御尔要砸冰冬钓,燕御尔当然不能随她胡闹,长嬴不忍见她失望,夜里偷偷把她带出来试,当然是什么都没钓上来。
第二天宫人对着湖冰的洞摸不着头脑。
湖心有亭,冬日里估计有人喜欢在此处避风,亭子的四周都有帘子,只留了灯光能照进来的空隙透气。
长嬴走近了,听到亭子里有人在交流,私语切切。
长嬴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对听旁人闲聊没兴趣,转身就打算回大殿。可就在她走了两步之后,亭子里的声音忽然飘进耳朵。
那声音轻和柔软,满是伤情的意味。最重要的是,格外耳熟,仿佛方才不久还听过。
“止盈,我多想与你一同离开这偌大的安阙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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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山东降温,冷冷冷冷冷……
第49章 迁怒
长嬴静静地听完了一番剖白。
一个只想平静地生活, 另一个却不相信平静的逃离就能带来安稳的生活。这世间女子立足何其难,罅隙里求生不如放手一搏。
苦命鸳鸯那么多,眼前就有一对。可每个人都有要走的路, 闵恣选了入宫,长嬴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权当没有这个奇遇, 转身往大殿走去。
冰水碎响, 小石子滚动的声音惊落了相依的鸟儿, 没一会儿, 亭子里探出张沾满泪痕的脸来, 显然什么都没发现。
闵恣退回亭子,离周止盈几尺远。她哑声说:“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从此之后我在宫闱,你在外朝, 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周止盈倔强地盯着她:“你就这么狠心吗?”
“心软的人能活吗?”闵恣抹去泪, 背过身去, “软弱的人只能听从家族安排做一个废物, 而我不甘心待在任何一个后院, 哪怕那是你家的,周止盈。”
“我不想做谁豢养的玩意儿。”
…………
回到大殿后, 长嬴扫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闵恣不在。
不过空着的位置旁, 李洛也不在。
长嬴挑了挑眉。
闵虞注意到她的神情, 解释道:“阿恣方才敬酒时弄脏了宫装, 去换衣裳了。陛下是看你身体不适,担心你,紧跟在你身后出去的,你没遇到他么?”
长嬴拾筷的手一顿。
跟在她身后?
闵恣一直没回来, 她身边的宫人来传话,说闵恣吃醉了酒,便先回宫了。闵虞忙让宫人煮了醒酒汤送过去。
而李洛却在夜宴快要结束时才回来,他是藏不住心事的人,面色不虞的程度一眼就能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