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2章
    姜邯却忧愁地说:“人不能强横一辈子, 我年轻的时候过去啦。”
    “老师今日这是怎么了?”
    姜邯道:“人都是要老的, 你迟早也会失去这份心气的。”
    长嬴眼睫一动,大概知道姜邯想说什么了。
    姜邯看着她:“春秋轮回, 朝代更迭,任是骄横一方、御宇惊天, 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下的一捻飞灰。顷刻间聚了, 顷刻间又散了。人生天地间, 忽如远行客啊。长嬴啊,长嬴啊,你就非争不可吗?”
    长嬴沉默片刻,而后毫不悔改地说:“那就让我做这一捻九重天上的飞灰吧。”
    姜邯摇着头, 胸口不住地起伏。
    这不是他的学生。
    或许……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宫廷里走出来的学生。
    长嬴直视着姜邯,话语字字清晰:“几年前,我看到过鲜血和无奈,所以绝不会再接受有人在我眼前那样卑微地死亡。君子见其生而不忍其死,我既然见过了黎民众庶,又怎能忍心见他们死于倾轧?既然有庇佑之心,又怎能不争一争江山社稷?”
    姜邯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是个君子,可她与她的祖辈并无二致,先有权欲,再有坚守……可笑他竟然还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当成了真的学生。
    “我与老师政见不同,老师可以不把我当学生。但是权衡之下——”长嬴轻轻地点着桌面,一边对着姜邯微微一笑,缓缓道,“老师应该明白谁才是那个位置上最合适的人。”
    天齐皇帝荒淫暴虐,昭王有勇无谋,世族自私牟利,当今景元皇帝多疑无知……是啊,到底谁才是最合适的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
    姜邯这回沉默更久,长嬴不急着催他回答,只跟随年少的记忆在书房中闲逛,挑出一本兵书来翻看。
    几页入眼后,姜邯终于开口。
    他没提方才那个大逆不道的话题,只是用一种几乎默许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姜邯道:“故赫部落想要谈和,把握住这个机会,北疆早晚是你的。”
    长嬴半眯着眼睛:“他们想怎么谈?”
    “质子入质、朝贡称臣、和亲联姻、互市通商,无非就这几个法子。”姜邯道,“使臣还没来要通关文牒,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办法。”
    此事的确不急,算不得大事。
    安阙城中最近的大事是秦赵的联姻。
    天齐年间,赵小姐当众求先帝赐婚,被秦绮婉拒,人们就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
    如今赵小姐终于和秦绮修成善果,坊间都传为佳话。
    秦赵挑了正月十九作为成亲的大喜日子,虽隆冬未完,却有除夕元宵的喜气尚未散尽,算是延长了安阙城的年节。
    正月十九那天,十里红妆,满街朱红,锣鼓喧天。
    燕堂春在连三营有事,长嬴便自己乘轿去观礼。她去得不早不晚,刚好挑的不给两家添乱子的时间。
    然而时间就这么赶巧。
    辇轿刚停,喧闹声就传入耳。长嬴听着不像普通的热闹,女使会意去打听,没多会儿就回来,附耳道:“殿下,听说是赵小姐不满秦家,在大婚当日逃婚了。”
    长嬴掀起眼皮:“她不是心悦秦绮么?”
    赵唯的确是喜欢过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她从不羞于承认这一点。
    论家世,两家世交,赵唯与秦绮门当户对;论才情,她虽不如几个有名的才女,却也是世家教养的女孩,精通六艺。
    她不认为自己配不上他。
    哪怕秦绮打了她的脸,让她在安阙城中落为笑柄,赵唯都无所谓。
    但赵唯不能接受,那个因傲气而拒绝自己的人,会因觊觎赵氏的权势而主动求娶。
    他不能这么做。秦绮不能亲自毁了她心悦的那个翩翩少年。
    所以这回,赵小姐不干了。
    她是勇敢的女子,敢爱敢恨,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同时,她赵唯拿得起放得下。
    她要让秦绮在最热闹的那天收获失望与愤怒。她要让秦绮尝尝自己经历的滋味。
    赵唯选了个好时候,看准时机就冲了出去,在人群中左跑右拐,一路跑一路丢盖头、手帕、红绫,跑得轰轰烈烈、大放异彩。
    两家的人被吓得没了魂,尖叫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他们下意识让人去追,几十个家丁冲出去,正好撞到刚到秦府的崇嘉长公主。
    侍卫以为有人刺杀,拔刀护在辇轿前,两家的人这才发现长公主亲至,又焦头烂额地出来拜见。
    然而此时,他们连新娘子都还没找回来呢。
    何其热闹。
    女使们都被燕堂春带歪了,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一个女使对长嬴道:“看他们这样子也顾不上咱们啦,咱们要不帮忙找找赵小姐?”
    长嬴无奈伸手指了指她,道:“去问问他们是什么情况?”
    女使倒听话去问了,然而秦府没人有脸说。
    众目睽睽之下,新娘子跑了!
    这怎么说的出口啊?
    秦绮一身朱红长袍,头戴玉冠,剑眉星目。若无此事,看上去也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然而此时他满脸愠怒,纵使是在长嬴面前都压不下情绪。
    他跪拜了长嬴,然后忍着火气一字一句地禀告了现在的情况。
    长嬴关怀地问:“可有赵小姐的去向了?”
    秦绮忍气吞声:“家人去追了,暂时还不知在何处。但估计跑不远的。”
    赵唯的确是跑不远的,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跑不远。但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彻底离开。
    她出身抚安赵氏,世族贵女,为何要为了一桩不算好的婚事而放弃已经拥有的荣华富贵?
    赵唯就只是打算要让秦绮难堪而已。
    因此见热闹差不多了,目的达成后,她就找了个显眼地方停下来,等着人来捉她回去。
    家丁们当然不负众望地找到了她,下意识要上去制住她,却被赵唯喝止了。
    赵唯抬着下巴,冷笑道:“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态度,若我还能嫁入秦氏,秦氏不敢和我家翻脸,我将来还是你们的当家主母;若不嫁,我也姓赵!谁敢和我动手?”
    家丁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人苦着脸上前说:“夫……小姐啊,您这不是为难人嘛?我们哪敢不管您啊……”
    “我没说不跟你们走。”赵唯睨着他们,骄矜道,“我自己能走,带路吧。”
    赵唯被带回秦府。
    此时宾客都已经被安置下来,长嬴也被请到正厅里坐着喝茶。
    家丁们引赵唯进来时,长嬴正好抬眼看到她。
    赵小姐发髻散了、衣衫乱了,一张脸跑得狼狈,但抬头挺胸,还是高高在上的模样。
    秦绮一看到她就想冲上去发作,然而被长嬴递了个眼神过去,就只好压制下来。
    长嬴含笑问:“本宫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赵唯?”
    赵唯认识长公主殿下。
    当年她御前求赐婚,长嬴是那个给她解围的人。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道:“小女赵唯,拜见长公主殿下。今日一闹,只为出气,无意惊扰殿下,殿下恕罪。”
    长嬴问:“你出的什么气?”
    赵唯抬起头,清声道:“秦绮不喜我行事,轻蔑我主动追求,却因赵氏门楣而求娶我,是为趋炎附势。赵唯不耻,遂有今日之举。”
    长嬴笑了。
    她含笑问:“那你还嫁吗?”
    赵唯道:“既然是两家结亲,那就不是为儿女私情。如果秦氏还愿意结这个亲,那小女能同意。”
    秦绮咬牙切齿:“我不会再娶这种张狂无礼的女人!”
    赵唯冷笑道:“那多谢你。”
    秦绮紧跟着跪下,拱手道:“殿下,今日情形您也看到了,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绮愿与之成婚。然而此女嚣张跋扈,不堪良配!臣绝不会再娶这个女人,求殿下做主!”
    秦氏父母在身后面面相觑,却只能唉声叹气。
    赵唯凉凉道:“那我也不嫁了!”
    这亲要是再结下去,都快成仇了。赵氏亲眷对自家姑娘也无言以对,只好跟着跪下,主动退了婚事。
    宾客们窃窃私语已起。
    长嬴幻视一圈,道:“若你们都不愿结亲,那我便做主让你二人分开,趁还没有到牵扯不清的地步,各自欢喜。”
    赵唯欢天喜地:“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