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长嬴留李洛用过晚膳后才将他送回宫。
徐仪端药进来的时候,长嬴正在灯下对着一封信研究,那是这两天刚从北疆传来的信,姜邯管她要人,想让燕堂春去北疆。
徐仪把药碗轻轻搁在长嬴的手边,说:“您又舍不得堂春姑娘,堂春姑娘自己也不愿意去,那您还纠结什么?”
长嬴收起信,端着药碗微微蹙眉,徐仪知道她不怕苦,这是为堂春姑娘而烦心。
好在长嬴不是沉溺烦忧的人。她叹了口气后,把药一饮而尽了,又喝了口茶缓过药味,问道:“陛下召见堂春了吗?”
徐仪摇头:“还没呢,估计要等几日。”
然而李洛到底没召成燕堂春。
因为兰辛失踪了。
等鸿胪寺发现这事的时候,安排给故赫使臣的宅子里只剩下胡乐和几个下人,兰辛与其他使臣都不见了。胡乐态度自若,很明显兰辛是自己主动跑的。
上报天听后,李洛下令严查其下落,并姜胡乐幽禁起来审问。要查兰辛,兰辛最后出现见的人就引人注目起来——疾风。
原本疾风就因为兰辛的加入而地位尴尬,如今此事一出,可谓是完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大理寺的人日日传唤疾风中人去问话,高武下令停了疾风的职务和训练。
李洛始终没有召见燕堂春,燕堂春也不再求见了。她知道,这次不管她做什么,“疾风”这个番号都留不住了。
杨雪找燕堂春哭诉,说疾风的姑娘们都冤枉。燕堂春却没有一个字能用来安慰她。
她心里憋屈。
这些天她跑遍了六部三司,现在兵部的人看到她就头疼,碍于她手里的长公主令牌又不能赶人。
燕堂春也不愿意去招人烦,但是她想留住疾风——最终却还是没法子。
半个月后,皇帝亲自下旨取消了疾风的番号,将疾风中有意留下的划进连三营中,无意的则遣返回家。
这些姑娘们在连三营中能吃得开吗?她们几乎被全然地孤立出去了。
燕堂春又回到公主府住着,一切像是没有改变,可是她知道,自己根本住不下去了。
她希望离开,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希望过。
长嬴待她好,公主府里的人也真心待她,可是燕堂春住在公主府里的时候,她心里的拘束感与当年在昭王府后院时别无二致。
因为她野过了,就不会甘心只留在一个静止的地方。
一汪水是不能长期停留在同一个缸里的,死水会混浊、腐败,像移进温室里的山花。
她渴望流动,渴望流出这片死水。
这时,长嬴又一次提起了姜邯,把一封正经的邀请文书给了燕堂春。
燕堂春接过文书,这回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说,要再仔细地考虑一下。
长嬴不逼她做选择,她给了燕堂春选择后就没再多说,把精力放在更加诡谲的朝堂上。
御史台以赵徳韧为首,他与赵平辜同样出身赵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清流。赵徳韧旁观局面,见谁有失都会弹劾。
而从上回风波起,世家、御史清流、皇帝以及长公主党都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各有优劣。彼此出手时也更加心狠,不再点到为止。
秦绮的提拔和贤妃的盛宠表明世家与皇帝短暂结为一体,长嬴身边的一个赵唯,显然不能动摇世家的整体利益抉择。
这样的情形僵持了两个月。
安阙城进入到盛夏时,来自北疆的消息打破了这个僵持的局面。
兰辛现身于故赫部落,带着城防图,一举夺下北疆的两个城池,北疆军因猝不及防而伤亡严重。最后,是姜邯亲自率军将故赫部落的骑兵拦在扶摇关之外。
一时间,满朝都被这个消息冲击到。
失踪的兰辛是故赫曾经女君的这个消息虽未传开,长嬴却与李洛等人提过。因此她出现在故赫军队中的消息虽令人意外,却不至于震惊。
可她怎么会有大楚的城防图!
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来,李洛曾下令把她送进了连三营。在连三营中,未必没有机会出入兵部。
引狼入室。
这时,李洛才反应过来,为何当时长嬴对自己的这个行为如此不满。
东隅已逝,再追悔也来不及了,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
好在就算兰辛混进兵部,也拿不到最机密的那些信息,城防图是最外层级别的,否则今日才是绝境。
李洛愧疚难当,决定写罪己诏,然而此时长嬴却拦住了他。
长嬴得了消息之后匆忙入宫,对李洛说道:“陛下尚未亲政,此时若下罪己诏,明智者尚赞陛下知错能改,可愚昧者会认定陛下德不配位。那今后陛下还想再亲政便难了。”
李洛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御史台的折子已经快把他淹了,宫门口甚至还有学生跪斥!
一个皇帝做出这样的错事,他不得不下诏罪己。
否则,再这样下去,别说下完罪己诏之后的威信如何了,他连当下入睡都要战战兢兢。
长嬴见他仓皇地坐在龙椅上,少年还在抽条的身形显得那么单薄,他根本不像个皇帝。
他原本也不配做这个皇帝。
长嬴垂眸片刻,心中思绪万千。然后,她走到李洛面前,对他伸出手。
李洛愣愣看着这双手,眼泪突然就涌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行宫里挖草的时候,也是面前忽然出现那么一双手,于是他不再是女使偷人生的野孩子,他有了身世,有了荣华富贵,成了大楚的皇帝。
长嬴牵着他从洛阳行宫里走出来,率先带领群臣称他万岁,领着他走到高高在上的帝位上。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这全都仰仗最开始把自己接到安阙城来的长姐。
如今李洛再看到长嬴向自己伸出手,忽然就很后悔。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事情,为什么他让自己和长姐之前生出嫌隙?
李洛哭着伸出手,顺着长嬴的力道被拥入女子怀中。长嬴揉着李洛的后背,轻声道:“长姐替你担。”
李洛含泪问:“什么?”
“长姐替你担。”长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牵着李洛走到桌前,亲自提笔蘸墨后,把笔递给李洛,“你来拟旨。”
“写……写什么?”
长嬴道:“写崇嘉教导不利,劝谏失责;辅国无功,举止有失。”她含笑看向李洛,“然后褫夺我的摄政资格,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亲政。”
“什、什么?”李洛摇头,哽咽道,“我不要亲政了……长姐,你别这样……”
长嬴温和地说:“阿洛,为君者是一定要舍弃一些东西的,你我不可能两全其美。既然如此,不如就让长姐替你蹚一次水,渡你上岸。”
李洛泪眼汪汪,他多想自己能够严词拒绝,可是那些斥责他的人还跪在宫外,弹劾的文墨还摆在桌案上。他根本说不出哪怕一句拒绝的话!
李洛抽噎着落笔。
因此他也没有看清,长嬴冷漠的神情哪有半分温情。
…………
当天,言台与门下就颁了这道旨意,斥责崇嘉长公主不力,以致国防有失,北境不稳。
连世家那些人都惊讶无比,任谁都知道这是皇帝的错,这份旨意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长嬴竟然认了。
崇嘉长公主无二话,在宫门前长跪一日以请罪,最后被禁足罚俸,暂止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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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2章 生离
北疆再次来信汇报战况时, 燕堂春坐在长嬴书房里,听着徐仪讲北疆的城防与伤亡,忽然想,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捐躯赴国难的志向暂且不提,可故赫部落作乱, 祸事首领还是在疾风待过一阵子的兰辛, 那里不知道该有多艰难, 她是怎么做到稳坐安阙的?
燕堂春握着拳头, 继续听远方的消息。
长嬴偏头留意到燕堂春的神情, 对徐仪挥挥手说道:“午后再议, 你先出去吧。”
徐仪应声,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下其他女使并掩上了书房门。
燕堂春看向长嬴:“做什么?”有浓重的鼻音。
“我在看你的眼睛。”长嬴慢慢地问, “你自己看得到吗?”
燕堂春没反应过来。
长嬴走到燕堂春身边, 伸手去触碰燕堂春的眼睛, 在她指尖温凉的温度传递到自己眼皮上之前, 燕堂春下意识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 两行热泪滚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