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喟叹道:“那么倔强的一双眼睛,看人时从不吝惜自己的情意, 可它为什么装满了不甘呢?”
燕堂春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 压抑到极致, 连肩膀都在耸动。
长嬴俯身, 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说道:"别再考虑了,去吧。"
燕堂春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长嬴, 她用力地眨眼,可是越眨眼、泪越多,几乎沾湿了长嬴的手掌。
她呜咽一声,死死地抱住长嬴。
长嬴顺势搂住她,为她轻轻拍着后背。
好一会儿,燕堂春才缓过来,长嬴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后就松开抱着她的双臂,燕堂春下意识往下看去:“你的膝……”
“无碍。”长嬴无奈地说,语气很纵容,“哭好了吗?”
燕堂春摇了摇头,又道:“但我不会哭了。长嬴,我是不会去的,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不要求我。”长嬴抽出帕子来给燕堂春擦眼泪,目光始终注视着她,“你永远都不需要求我,堂春。”
燕堂春闷声说:“那我请你做一件事。帮我把疾风里的九十七个姑娘送去北疆。我问过她们了,她们都愿意。”
“这没问题。但是疾风两个字不一定能留住。”长嬴简练地说,“看姜老将军和祺王的意思。”
“没关系。”燕堂春伸手去挽长嬴的裙摆,被长嬴躲开了,她又把长嬴拽到自己身边坐下,说,“你小心膝盖,御医说要养月余。”
长嬴替李洛担责后,在宫门跪了一整日,要不是朝中人来劝,她还能接着跪下去。
她起身时已经站不住,是燕堂春把她背到马车上的。后来御医来看,见她小腿已经肿了,膝盖青紫得不成样子,当场把徐仪看得不忍直视。
御医嘱咐说要好好养着,否则恐怕要留下病根,因此燕堂春格外关照。半个多月下来都小心翼翼,比长嬴自己还上心。
同时,燕堂春也不大高兴,因为她知道长嬴本没必要担这个责任,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长嬴主动担责,是为了把李洛陷于不义之地。
根据后续朝中的一系列反应来看,长嬴的确成功了。她虽“被迫”不再摄政,声望却因这一跪而起,甚至远超摄政时。
燕堂春说:“你多想想自己不行吗?身外之物到底有多重要,值得差点搭上一双腿?”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一点责备的威慑力都没有,长嬴收起帕子,安抚道:“已经不疼了,再过几日便连伤都看不到了。”
“你也考虑一下自己吧。”长嬴话音一转,又把燕堂春刻意引开的话题端回来,长嬴无奈地看着燕堂春,说,“你这样待在公主府里,咱们两个人都不痛快,你越忍耐,我就越心疼。我们是图什么呢?”
她没有等燕堂春回答,因为对于燕堂春不肯去北疆的理由,她们两个人心知肚明。
但长嬴不愿意,她不想恣意野性的堂春被“情意”二字束缚住。
今时今日,长嬴走到这一步,就是不希望再有谁会被束缚住。
“去吧,堂春。”长嬴握住燕堂春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说,“我的心会记得你,为什么要害怕分离?”
燕堂春哑声道:“可根本不是短暂的分离那么简单。你有那么大的野心,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安阙城,若是我走了,又还有多大的希望能够回来呢?长嬴,若我们以后都很难相见,那我们的感情算什么?”
“先不要想这个。”长嬴松开她的手,“你只问本心,倘若不去,将来会不会后悔?”
理所当然的,长嬴没有等到回答。
长嬴道:“将来见面是将来的事情,现在不去的话就从现在开始后悔。我不能那么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堂春。”
“表姐。”
长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会后悔吗?”
长嬴道:“也许吧。”
燕堂春抱住长嬴,凑过去吻她,却被长嬴躲开了。
长嬴垂眼与她对视,很隐晦地说:“等以后吧。”
燕堂春便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她沉默地站起来,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长嬴笑了:“也许。所以你快走吧,否则我要反悔了,再用锁链把你困在房里可怎么办。”
燕堂春的一声“好”再喉咙里滚了又滚,到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就已经仓促转身离开。
长嬴端坐着,目送她出门。
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听不到周遭的声音,那句“你会后悔吗”的问句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耳边。
她会后悔的。
她从现在开始就后悔了。她现在就想把人抓回来,把人困在床头,让人一辈子都出不了门。
可是不行。
不行的。
长嬴深深呼出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去嘱咐徐仪多给燕堂春准备些伤药,却不提防碰掉了茶盏。
瓷杯碎在地上,溅了一片狼藉。
徐仪已经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殿下别动!我来收拾。”
长嬴垂眸缓了片刻,才将将听清声音,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说:“用帕子包着,小心手。”
徐仪找了笤帚来清扫,一边说:“殿下坐着吧,我已经让人去配伤药了,还有冬装、护膝,一样都少不了堂春姑娘的。”
长嬴嗯了声,过了好一会儿,说:“辛苦你了。”
“除了这些,再写封信带给祺王,盖我的私章……罢了,我自己写吧。”长嬴垂眼,自言自语似的说,“祺王是个识趣的人……”
徐仪瞄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此时所谓的宽慰也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知道长嬴自己很快就能缓过来,无需外人多言。
果然,等徐仪扔了碎片回来,长嬴已经传人重新洗了脸,振作起来。
她接着听北疆的军报,然后又因自己不再参政,便给李勤写一封信,托他在朝上进言。
十日后,朝廷整装部分军马前往北疆,燕堂春赫然在列。
除了她,还有疾风的其他九十几个姑娘,每个人的眼底都像有一簇熄灭的火,而在火灰深处,埋着一触即燃的火星。
她们在疾风里吃透了教训,决心要一雪前耻、做出一番事业来,个个都是野心勃勃。
援军北行,李洛率百官长亭相送,长嬴以自己尚在禁足为由,只让人送去酒窖里珍藏的佳酿,权当践行。
她……不忍见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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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今天多更两千五,干脆把这一卷都发完。嗯,虽然写得比较隐晦,但小情侣暂时分手了……不过下章就有糖了!
第63章 伏击
远山熔金, 天水暮云,倦鸟横掠晚霞。这边夕阳渐沉,天那边刚现残月, 暮色浓重的天幕下是大楚的罗城驻地。
驻地外,一支小队有说有笑地牵马归来, 几个小兵小跑着上去迎接。
五年前, 故赫部落的内部发生政变, 女君兰辛夺回权柄, 亲手在祭坛上斩杀了生父, 然后凭借盗取的大楚军防图向楚宣战。北疆仓促应战, 折损严重,祺王重伤退守二线。
后来,北疆统帅姜邯重整军马, 死守扶摇关, 这才等到来自各地的援军。缓过这一轮攻势后, 两邦开始谈和, 边谈边打, 什么都没耽误。
燕堂春就是那时来到的北疆。
她带兵先后以少胜多破扶摇关之局、夺罗城大捷,又擒住故赫重将拉奴则, 以此在北疆站稳脚跟。
姜邯很重视她这个队伍,甚至亲自向安阙城请旨恢复了“疾风”的番号。五年来, 疾风几经扩招, 已经是一个几百人的军营。
如今, 疾风与祺王世子刘云真一系共同负责罗城守备。
这支小队正是傍晚巡防归来的燕堂春和刘云真等人。
“行啦,您和我说这些没用,不如想想咱们过冬的粮。”燕堂春偏头,对刘云真说, “罗城的存粮肯定不够,朝廷什么时候来人?”
五年过去,她的皮骨更加贴合,稚气全然褪去,露出眉宇间的杀伐气。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倔强不减、锋芒更增。
被她看着的刘云真习惯了燕堂春问话的风格,从容道:“最多三日,朝中的第一批粮就该到了。”
景元皇帝登基后,祺王是为数不多没被清算的异姓王,多年来携独子刘云真驻守北疆。
在祺王因伤退守二线后,刘云真以当仁不让的姿态顶了上来。
但与外界传言不同,刘云真并不锋利,他是偏柔和的长相,乍一看甚至有些温文尔雅的气度。这份气度在在混不吝的北疆显然是鹤立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