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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军医淡定地回道:“被震了一下, 脱力晕过去了, 并无大碍, 将养月余便是。”
    燕堂春拖长声调哦了声。
    城外密林那边, 被留下的侦察兵和一队步兵研究一路踪迹, 最终确定下来,伏击者是故赫部落的人。
    她们汇报给燕堂春, 彼时刘云真已经醒了,虚弱地靠在燕堂春旁边的床上坐着, 闻言气得又是一阵咳嗽。
    燕堂春敷衍地给递了碗水, 说:“急什么。”
    她示意回报情况的人先出去, 等到帐里只剩下燕堂春和刘云真两个人时,刘云真已经喝完水、缓过那口气来。
    刘云真环视一圈,然后对着燕堂春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做什么?孤男寡女, 我好怕。”
    “是吗?”燕堂春也笑,笑意促狭,“这帐子里确实有个寡女,可惜不是我。”
    刘云真唇边笑意不变,眼神却渐渐凉下来。燕堂春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刘云真,几息后,两个人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
    刘云真清了清嗓子,不再刻意端着声线,声音清脆了许多。她问:“刚才看伤发现的?”
    燕堂春嗯了声,说:“挺意外的。”
    祺王世子竟然是个女儿身。
    刘云真缓缓道:“我好像应该灭口。”
    “你可以试试。”燕堂春吊儿郎当地笑了下,“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云真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且不提燕堂春如今在北疆的受重视程度和她背后的崇嘉长公主,就单论情分,刘云真也不能害自己的同袍。
    而且刘云真很清楚,燕堂春绝对不会揭发自己的身份。
    燕堂春拉了个凳子到床边坐着,漫不经心地说:“我本来没想和你说的,但你 装得我看不下去了。”
    “哦?所以来给我添堵了?”刘云真气极反笑,“你就心照不宣不行吗?”
    燕堂春道:“没这个打算。你怎么想的?在休战期还好说,战场上女扮男装的风险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休战期,她是祺王世子,没谁会注意她的身形、嗓音,甚至连刚才的军医估计都是刘云真的人。
    但在战场上,将士们之间是彼此交付后背的关系,离得那么近,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
    刘云真当然知道暴露风险大,而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但与高风险相对比的,她能拿到更多东西。
    “朝中早就想要削异姓王爵,父王没有子嗣,若我不继承爵位,祺王这个封号就会死在这一代。”刘云真坦坦荡荡地说,“恰好我有野心,这不是很巧吗?”
    燕堂春耸耸肩表示理解,却又道:“长嬴不会削女爵。”
    刘云真没去过安阙城,反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长嬴是谁,不由得失笑。
    “若是我早几年听说她的事迹,我也不会选择这个笨法子。”刘云真笑着地说,“但事情已经做了,堂春,你应该不会揭发我?”
    燕堂春站起身,把凳子踢到角落,打算出帐子了。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话:“我没那么无聊。”
    …………
    明州刺史府,刺史江穆设宴款待崇嘉长公主一行人,宴上玉盘珍馐、美人如云,酒过三巡而弦歌不绝。
    长嬴了无兴味。
    江穆关怀地问道:“殿下可是吃着不爽口?也怪我们偏远之地,不比安阙城奢华,实在是委屈殿下了。”
    长嬴意味深长地抬起眼皮瞥了眼江穆,说道:“江卿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江穆似有不解:“殿下此乃何意啊?”
    长嬴没有耐心和他虚与委蛇,她也没有必要粉饰太平。因此她略扬着下巴,直截了当地问道:“本宫要的粮呢?”
    江穆讪讪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咱们郡县里收税谨遵朝堂法令,一年两次。即便是边疆战事告急,臣等也是万万不敢临时征收重税的!这粮嘛……实在是周转不过来。”
    长嬴给徐仪使了一个眼色,徐仪会意,对江穆笑道:“江大人,安阙城早半年前就发了征粮令,此事也算不得临时。”
    江穆为难地说道:“但我们办事也有章程,提前半年也不够粮食长几茬呀……”
    徐仪了然一笑,说道:“但我们也没要您收税赋不是?征粮令里写得很明白,不夺百姓粮,只观富贵仓。您勒勒腰带就能拿出来的粮食,何必非得苦黎庶?”
    江穆从前听说过崇嘉长公主办事公正,却没想到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那么直白地开口要钱!
    江穆苦哈哈地说:“臣等也是有苦衷啊……”
    “有何苦衷,不妨说给科道官员听一听。”长嬴目光在宴席中奢华的陈设与佳肴上扫过一遍,然后打断道,“江大人卖几个琉璃盏就够边疆将士们吃一年,本宫实在不解,江大人的苦衷还能是什么?闲钱不够买下安阙宫吗?”
    江穆登时冷汗岑岑,当即便离开座位跪叩,然后才面带苦意地说道:“如今场面实在是由于殿下并不了解明州!”
    长嬴道:“哦?”
    席间弦歌稍绝,江穆道:“殿下认定明州奢靡,大谬不然。殿下今时所见之物皆为前人留下,臣无法分辨哪件是朝廷赏赐、哪件是上任置办,因此不敢倒卖哪怕一件。”
    江穆道:“死物无法置卖,活人更不能强逼。
    “自十年前明州大旱以来,休生养息,为官者不敢有闲令,方才有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之现状。倘若此时因战乱之事就要劳苦百姓,那受难的不止北疆民众,还有明州黎庶。是以求殿下再宽恕些时间……”
    “不是本宫不宽恕。”长嬴蓦地一笑,“江大人是聪明人,征粮令颁下半年了,本宫以为江大人知道本宫想要什么。”
    江穆俯首不语。
    他当然知道长嬴想要什么,想要富贵仓为战而开。可是哪有那么简单!
    他在明州为官八年,深知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想要一家之粮何其之难?
    就单说江穆——江穆扪心自问,他不愿意交钱粮,哪怕他真的有。谁甘心把自己的东西送人呢?且朝廷还不见得念自己的好。
    但长嬴既然来到这里,又丝毫没有讲情面的意思,那就不得不割舍一些血肉了。舍小保大,江穆盘算得很清楚。他等着长嬴接着威逼……
    然而长嬴却微微弯唇,双眸中充满温润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她上前亲自扶住江穆,和蔼地说道:“本宫也是心忧边关,江大人勿怪。”
    江穆顺着长嬴扶着的力道站起来,心中惴惴,摸不清她这是什么意思。
    长嬴接着道:“百姓苦,当然不能加收重税,否则这个冬就没法过了。但是富户总有余粮,拿出来也不算难。”
    “可是这……”
    “本宫知道,人家富户也不愿意白给。”长嬴给出策略,“这笔钱就算朝廷借的,等来年周转过来,自然会还。这总不算为难了吧?”
    江穆迟疑地说:“只是他们未必拿得出来太多……”
    既然已经松口,接下来就无需长嬴再谈了。她绕回自己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一杯茶。
    徐仪接替长嬴与江穆交谈,称自己已有策略。江穆求教地问她是何策略,徐仪淡定吐出两个字:“抄家。”
    啪嗒一声,江穆手里的筷子掉到桌上。他强笑道:“您说笑了……”
    “的确是玩笑,”徐仪促狭地说,“不过也算是个法子。”
    她慢悠悠道:“家财万贯者,无饮食之忧。因此派人去轻点各家仓廪地窖,取十之一二强捐借出来,剩下的自愿捐借。专人将其悉数记账,来年朝廷再按利偿还给各家。如此,不至于刮地三尺、惹人不快,又不至于无粮奉北、将士受困。”
    派人清算家财,派谁清算呢?清算多少呢?
    这就是可以操作的地方了。
    江穆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沉思片刻,总算咬咬牙答应下来,口中道:“这……这虽难,但臣定竭力去办!”
    徐仪道:“细看此策,其实对各家无害。今日我们殿下就给江大人透个底,朝中重视这批粮,对于捐借有功者,朝廷明年有大赏,什么皇商义商的……”她掩唇一笑,悄道:“您心里明白就好。”
    江穆了然,终于解开了心中疑惑。他心想,难怪长公主一开始摆出严厉模样,原来是因为甜头无法直说。够义气!
    他诚恳道:“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