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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手底下养着家丁三十二名,都是温州港口起家的亡命打手,其中有七八个还曾是汪贵水匪的旧部,刀口舔血,不问是非。宅外还有近百名短工,平日打杂看仓库,实则每人手里都配着短刀木棍,专干拖粮卸货、收账催债、对付泼皮无赖的事。
    据说,褚家宅里光藏粮就有三万余石,还不算他暗中在黄溪、宜山两地的谷仓囤货;若加上盐巴、布匹、南洋药材那些,整个家底翻一倍都不止。这些财货,三成是他吃回扣挣的,七成都是给汪贵养兵走私的“货底”。若真算账,他不是虎,只是条狗,却是条满嘴獠牙、仗势欺人的疯狗。
    流昭的第一张ppt,便是算清褚一横的家底到底有多少。她的思路却不是从这些虚无缥缈的流言推断,而是通过他占有的田产以及汪贵部众所需的粮食周转来算。
    根据谷廷岳的情报,汪贵本人及主力驻苍南,部众在3000至5000人之间浮动。按平均4000人计,每人每年需粮3石,共1.2万石;战备储粮二倍周转计,便是2.4万石,约计2.88万两银子。
    褚一横在苍南县登记田产共有3000亩,按经验还有挂在别人名下暗产,共计取4000亩。温州土地多丘陵,苍南县更处于沿海、山地与冲积平原交界,耕地稀缺。这4000亩地含稻田、杂粮田和低效盐碱地,一年产出也不过在1万石左右,比汪贵所需一年1.2石粮还欠一点,二倍周转更需额外购粮;并且旧粮囤得太久易坏,还得不时脱手,以新粮替换,周而复始。
    汪贵让褚一横手里的田产,刚好卡在能养活部众又不够富余的线。这是对“看门狗”的控制,也说明汪贵可能另有备粮,只是不用多,能支撑三个月也就够了。
    承淙听罢,根据经验和自己估算一对照,点头表示肯定。他知道流昭有本事,所以根本没惊讶,等她继续说。
    “而褚一横怎甘心只吃主子抛来的那几口腐肉?”流昭笃定笑道,“他做私盐、布匹、瓷器、南洋药材,本就是为了铺开自己的生意。这些货物价值高,周转不快,占用现金流就高,他手里现银定不多,有个一两万已经不错——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流昭翻到下一页ppt,开始演讲她的大计:核心是空手套白狼,通过现代期货交易思维逼褚一横破产。
    那纸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骗、拖、砸。
    “第一步,骗——放风说朝廷要打仗剿匪,战乱将起,粮价将涨,吸引他抄底囤货。”
    她淡淡道:“这叫制造‘市场预期’。我们派几家小粮行,高价抢购几十石,不多,就够搅乱行情。褚一横最爱赌,一看粮价似要起飞,自然咬钩。”
    这种手法,在现代叫“做多情绪”——让人以为粮价会持续上涨,从而主动跟风囤货。流昭最懂这种“群众跟风买涨不买跌”的心理。
    “第二步,拖——拿假单子吊他胃口,让他借钱、签合同。”
    “找几个皮包商号,向褚一横开出高价合同,承诺三月后收他囤的粮,先收个两三千石,若第一期交割合作愉快,会继续订下一期合约,那时就有多少收多少。但不付款,只签字盖章。”
    “褚一横一看利润惊人,为了交货,不但会继续收粮,还可能去借银子压仓。”流昭狡黠一笑,“本地票号不多,谦豫堂信用最好、利息最低,他这银子定要找我们借,就上赌桌喽。”
    “第三步,砸——反手释放低价粮,打穿市价。”
    流昭顿了顿,看了眼承淙,“咱们从家里调个几千石平价粮,一放消息,说江南丰收、漕运将至,行情立刻跳水。他手里全是高价库存,就算兑现了咱们第一期的皮包合约,剩下的也卖不出;毁合同,更得赔违约银。他不是输在仓里,是输在未来的价格。”
    这种局,在现代叫“逼仓”——让人高价套牢,想跑也跑不掉,想卖也没人要。
    她抬眼,声音十分轻快得意:“‘买树梢’的本质,不是赌现在,是赌预期。我们不用花钱,只要让他错看了未来,就够他自己把自己压垮。到时候再让那胖胖的张大伙带着谦豫堂的伙计们上门收账,其他债主定要跟上挤兑,这么一来他就破产啦!”
    承淙显然是听懂了,听罢却抬眼睨着她,一点都不激动。流昭读懂了他的眼神,俩字:就这?
    满拟承淙要对她大夸特夸,却被这么默不作声地一瞅,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流昭一点就炸了,跺脚说:“精不精彩,严不严谨?淙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承淙只说:“我问你,这一套做下来,褚一横垮台要多久?”
    流昭想了想,说:“得看我们的平价粮什么时候来,再根据舆论传播速度,大概一个半月干掉他吧。”
    “太慢啦。”承淙说,“你忘了,辉山说要越快越好?咱们逼垮褚一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做成了,后面辉山才好动手——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哪,正在干什么缺德事。你拖一个月才见效,匪情可是瞬息万变,那时候谁说得准出什么岔子?”
    流昭一拍脑门:“确实哦!那……”
    承淙煞有介事地将那几张纸从桌上挪开,清清嗓子:“昭姐,山人亦有妙计,且听我一言。”
    他的方案,简单来说就是“一力降十会”。
    “先砸粮价,从外地调一万石米下来,卖得比他便宜两三成,让褚家存粮砸在手里,卖不出也吃不掉。”
    “再抽银子,咱自己化个妆,出面收盐药布料,出高价、付现银,反正褚一横对家的货我们全收,偏不买他的,把他盐药布料以外的囤货也堵在手里——他手头现银本来就没几两,准得找人借钱周转,当然喽,上谦豫堂借也可以嘛。”
    “最后逼债主,放几句风,说褚家撑不住了,等那些老盐商、小货主一拥而上要银子,他一没现钱、二货砸价,三天之内,准得跳脚求爷爷告奶奶。”
    说完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咧嘴一笑:“这仗不用打,银子不出十万,褚一横自己就把自己吃干抹净。”
    这么粗枝大叶漏洞百出,不愧是直男的脑回路。流昭也还他一个“就这”的表情:“你把对手想得也太简单了吧……”
    “咱别不信,对付这种人……”承淙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笑,“绰绰有余!他眼界也就是个大混混,发家才四年,只需要背靠汪贵,自己不用有几分真本事,摊子就能扯这么大。”
    他意味深长地补一句:“在当地过惯了舒服日子,早忘记外面的浪有多高喽!”
    流昭想了想,再提一个点:“一万石粮数量不小,调来要多久?”
    “你当我们祁家的粮船是吃素的啊?”承淙笑,“从温州其余县和台州调粮,算上我写信的时间,三天之内准到。”
    “何况,我们还有个东风啊!”承淙悠悠续道,“阿涟向家里禀明借粮给温州充军饷的信准在路上了,等这批粮船也调来,让他们顺道儿在苍南县港口外转一转,不用说是干嘛的,让人猜——”
    “就更相信我们要花大手笔把粮价打下来喽!”
    流昭还是无法被说服,她的方案代价小、风险低、见效慢,承淙的方案本钱大、见效快,但不确定性高,二人你来我往直讨论到吃午饭时间,谁也不肯让谁。最终,还是承淙说那就扔铜钱决定吧,于是——流昭赌输了。
    她看着承淙得瑟着回屋写信去了,顿感忧心忡忡,心道要是放在公司里,这人塞给我当pta(兼职实习生)我都不愿意要……哦,他是个富哥儿,如果自带项目进组,那可以考虑……
    第31章 无名齐
    祁韫单身独行的目的地其实也在苍南县。因不需绕路,她比承淙、流昭还先到一步,却不住客栈,只找牙行买了匹马,一路疾驰朝苍南县西岭而去。
    近暮时分,终于在荒郊野岭里见着一条碎石山道曲折而上,尽头赫然立着一座飞角重檐、朱漆满堂的宅院。四面围墙砌得比县衙还高,墙头嵌着碎瓷片与尖刺铁钉。宅后连着数亩梯田、水塘,旁边修了三层高的粮楼和私库。
    正门宽可容车马并行,辙印深深。雕花红漆大门上嵌着镀金兽头铜环,无门匾。门前两尊丈高石狮,青面獠牙,非佛门瑞兽,倒像地狱凶神。门口蹲着八名家丁,清一色短打布衣、束发荷刀,眼神阴鸷,见祁韫一人一马放缓了速度踱来,不言不动,只用目光打量。
    苍南纪家,把控温州内河水道的漕帮,主宅就是眼前这栋似古非古、不新不旧的大院了。
    祁韫勒马缓行,迎着他们的视线靠近,明知对方已将她上下打量数遍,却无一人言语动作,静得只剩马蹄踏石的轻响。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怕。可此刻在暮光与静寂中,骤然被那无法名状的压迫感包围,像是被兽群盯上,连汗毛都竖了起来。自这一刻起,身后空空荡荡,一人无援;眼前密林深宅,再无退路。
    她也知面对匪人气势不能输,输了便一无所有,只得强自按捺心中惧意,平静地任其打量。一面在心里估算:这般单人独骑闯来,是否太轻忽?此局有没有更好的解法?至少,找谷廷岳借几个兵,或者收买其他帮派的人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