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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于是一个清柔婉丽的声音无奈责道:“说了多少遍,要称‘陛下’,这么口不择言的,若旁人听见,你父亲也护不了你!”
    徽止咯咯笑:“这不是只有咱俩在么?人前喊陛下也就是了,当着他的面,我就是这么叫,他都不生气,谁敢罚我?”
    这一番娇声软语亲切非常,林璠听得喜不自胜,小脸都红了,见戚宴之在一旁憋笑,故作老成地瞪她一眼。
    徽止已推开门滴滴答答下了台阶,口中对娘亲说着:“真不能等啦,再不去,陛下就要走了!”一溜烟朝院外跑,惹得侍女们连忙在后面追。
    林璠一把拉住戚宴之的袖子,悄声道:“咱们绕到她后面,吓她一跳!”不等答应,已猫着腰溜到徽止方才经过的一座抱厦后头,正要冲上前,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故江公公特命奴婢将此事禀报梁公。”
    戚宴之一听,眉头顿皱,正要伸手拉住林璠另寻由头带走,却见小皇帝脸上喜色尽敛,神情沉静,已恢复对群臣时的威仪,低声道:“这是赵洪?”
    赵洪是江振手下分管东厂的掌事太监,多年来江振与梁述沆瀣一气,暗通消息并不罕见,却不料今日明目张胆至此,又叫小皇帝遇见了。
    毕竟名义上东厂、锦衣卫都效忠皇室,平日赵洪常向瑟若汇报事务,故而林璠对他也熟知。
    戚宴之心中暗叫不妙。
    这六年来,殿下对陛下极尽保护之能事,不仅隐瞒了当年宫变真相,还让林璠将梁述视作风雅亲厚的舅舅,默许梁述时常教字读诗,甚至一起踢踢蹴鞠;又精心挑选侍读与玩伴,避免他长在深宫妇人堆里失了男子气概。
    至于江振、王敬修与梁述的腌臢事,他九岁孩童怎能理解,更是瞒得滴水不漏。
    她正要开口劝林璠去追徽止,却见小皇帝面上露出沉冷之色,竟是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的,无端叫戚宴之心头一震。
    林璠镇定地说:“咱们就在这听。你看好周围,不许叫一人知道!”
    戚宴之闻言颔首,引他藏至暗处静听。
    “官匪联手,钱粮亦解。”果然是梁述的声音,“汪贵已上岸露面,此局已成,难以撼动。”
    赵洪此番不顾避忌前来,正因江振急令,汪贵之事牵连甚广,不敢擅断,需梁述速作裁决。
    众人素知梁公智计无双,原以为他会详筹破局,不料开口便是“此局已成”,更言“难以撼动”,语气中竟透出大势已定!
    赵洪心头一紧,仍恭敬问道:“不知梁公可要发八百里急递,命那汪……”
    “不必。”梁述淡道,“汪贵之亡,只在旬日,看他自己造化。章晦困不住谷廷岳,捷报入京之时,便换人掌温州吧。”
    “是。”赵洪应声。
    梁述似是在笑:“昶庆的棋风,愈发神鬼莫测啊。章晦到死不知对手是谁,谷廷岳、纪四一个只道是祁氏商人逐利,攀附朝中开海势力,一个只道是谷廷岳所托,欲解温州困局。”
    “谁能想到是昶庆亲手布局,不过遣一介商人,便可除这十年无人敢动的东南巨寇。”
    赵洪顿了顿,颇为不解道:“汪贵为患多年,殿下此时动手,意在何处?”
    “便教你一回。”梁述道,“你可知汪贵十年横行,家底几何?”
    赵洪恍然:“殿下是盯上了汪贵的钱……”
    传言汪贵藏金无数,若能于秋征前先收此笔巨款,户部届时再无借口称无资归还民贷,后续开海之资,更不在话下!
    “此计至少有三得。”梁述道,“一得财用、除巨匪,首战大捷,无人再敢阻开海之措。”
    “二则敲山震虎,借机清洗浙闽军政,以示即便不倚我梁述,昶庆亦能平海。”
    “三打户部脸面。昶庆派祁韫出手是五月初,在王敬修引王家资本入局之前,自是当时已算准王敬修后手。待汪贵之财归户部、再还民间,王家自能分利。她这是在提醒王敬修,顺者得利,逆者难安。”
    赵洪暗叹梁公深谋。
    梁述语气一转,悠悠笑道:“倒有一事,烦你家主子去办。若祁韫真除了汪贵,此人便不能留。”
    他笑意似乎越发深厚:“得此一子,胜十万雄兵。捷报既传,失个过河卒,昶庆想来也不会太伤心。”
    第46章 中原讲究
    梁述言简意赅,老辣沉稳,擅以局待人、借敌势回手,轻描淡写间已占上风,连戚宴之听来,也不由得既恨且叹。
    她只颇为不安地盯着小皇帝神色,见他凝眉沉思,并非听不懂,恰恰相反,是全然明白了。
    林璠心中翻江倒海,如当头棒喝、五雷轰顶。舅舅对他从来慈爱亲厚,教他骑射蹴鞠、写字论诗,他从心底里喜欢、崇敬。
    舅母、表哥梁珣与妹妹徽止对他亦极尽关爱,年节礼物用心备至,平日所穿,甚至有舅母亲手缝制的袍服和缨络。
    他虽聪慧,早已模糊察觉皇姐与舅舅之间隐有疏离,却从未意识到,舅舅也是臣,是手握摄政之权的权臣;他知舅舅才华盖世、天人之姿,却未曾料过,这才华竟用来与皇姐分庭抗礼!
    尤其那句“捷报既传,失个过河卒,昶庆想来也不会太伤心”,哪里是体贴,分明是要以祁韫之死挫皇姐心志,皇姐方得倚重的人,那个光风霁月的祁韫哥哥,竟成了舅舅眼中可随手弃杀的棋子!这云淡风轻的恶意,最是刺痛他赤诚无瑕的童心。
    戚宴之见林璠立在原地不动,又警觉梁述、赵洪二人即将移步而出,正要出言提醒,林璠就抬眼将她一瞧,用沉着的气声说:“咱们走。”
    那一眼,绝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有的眼神。
    戚宴之在心中默叹,仍抱了林璠自屋顶撤回,却想:他从来没资格成为一个普通孩子,这一刻,迟早会来。
    临回宫前,林璠不忘嘱咐:“今日之事,朕不问,你也别告诉皇姐。”
    戚宴之自是应了,却怎可能不告知殿下。刚至瑶光殿外,便见姚宛提匣而出,身后侍女捧着食盒。
    见了戚令,二人欲行礼,被她抬手止住,揭开食盒看了一眼,皱眉道:“殿下又没进多少?”
    姚宛点头,轻叹一声:“头风又犯,正睡着呢。”见戚宴之面现犹豫,疑道:“师父有事要禀?”
    鬼使神差间,戚宴之答了一句:“无事。”随口嘱咐几句关照殿下添衣进药的常话,姚宛二人行远,独她一人立在殿前。
    殿下十四岁失父母,从此只以抚育幼弟为己任,这些年越发修炼得断情绝性,却也将一腔柔情尽数寄托于林璠。
    戚宴之明白,殿下隐瞒宫变真相、不揭梁述嘴脸,是因林璠年幼,一旦得知,难掩于群臣之前,而如今也远非动手时机;
    因殿下也愿借梁述教他“帝王无亲”,权臣表面亲厚,背地藏刀,待他亲自识破,比千言灌输更有用,这是帝王必经之课。
    更是因为,殿下不忍。
    她十四岁时天翻地覆,尚难承受世道残酷,如今不过双十年华,胃病、心悸、头风已样样不落,如何忍心九岁的林璠重走她当年之路?正是这份不忍,才让真相拖至今日。
    戚宴之心中长叹,她的殿下,从未真正“断情绝性”。那藏于治国铁腕之下的温柔仁爱,不独为林璠,更为天下苍生。也正因如此,她甘愿追随,之死靡它。
    既然陛下已下令不得告知殿下,那便不让她为林璠过早的顿悟而心痛,或许也是好事。
    至于隐瞒此事的真正动机,连戚宴之自己也不愿深想。
    她望了眼日暮低垂的瑶光殿,转身而去。
    ……………………
    沈陵、承淙等五人陪着冯在川将杭州、金陵游览个遍,又嚷着要去苏州看听曲、吃蟹、泛舟看夜荷。
    冯在川虽心痒难耐,却记着汪贵的叮嘱,眼见实在不能久留,只得依依不舍,回转温州。
    云栊、流昭亲手挑了几大箱衣饰珠翠,再一次托他转赠干娘荇娘,也顺带为他屋里人备了一份。这自是分化之计,叫汪贵的枕边人日日念叨中原繁华,汪贵听得多了,自然愈发厌弃冯在川。
    冯在川要走,沈陵等人殷殷相留,见实在留不住,便笑说送佛送到西,既是他们从温州拉人来的,也得亲自送回去。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一路押送他至温州,目送冯在川登船远赴海上。
    何辙冲众人一揖,笑道:“若非几位个个都是鬼点子精、会寻乐的,哪拖得住他!如今大计既成,只等佳音传来。”
    沈陵望着海面,只见天水一线俱作铅灰,海风卷浪如墨,远山沉沉,似有雨意。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先生,辉山此行,干系非轻。我不问他如今身在何处,只问一声他可平安?可有音信传来?”
    “沈公子不必忧心,”何辙含笑宽慰道,“辉山每隔三五日便有书信寄至谷大人处,皆报平安,一切顺遂。动手之机,亦已近在眼前,几位静候功成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