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闻言,沉声道:“如此,我欲往苍南。他功成而归,我们便在苍南迎他。”
承淙、承涟几人亦纷纷颔首,神色坚定。
何辙见状,只觉十分动容:辉山年少冷厉、谋事无情,倒也有这般赤诚挚友相随,甘赴刀山火海,实属难得。
……………………
冯在川流连中原半个月,终于登岛归来,消息立刻传到了汪贵的两员猛将吴元通、白骥飞耳中。
港口东堤风大浪急,吴元通披着斗篷,立在一处高石上,目光紧紧盯着那艘新抵的快船。
冯在川临行前还穿着半旧衣裳,如今却一身湖缎新袍、金线团花,腰间悬玉、指上嵌翠,一步三摇地下了船。身后仆从成排搬货,大箱小包堆得像小山,珠翠绸缎、名器香料应有尽有。
岸上早有人跪迎他喊“冯爷”,他便笑得更欢,摆手如雨,说些“还是中原讲究”、“干爹干娘见了准喜欢”之类的风凉话。
吴元通冷眼看着,咬着牙,脸色铁青。
他这些年东征西讨,马革裹尸的命换来半点信任;冯在川倒好,跑一趟花花世界,回来竟像打了胜仗。那副神气模样,叫人作呕。
港风吹起斗篷一角,吴元通冷冷一哼:等你有命献了这趟殷勤,再回来得意。
他默默看冯在川趾高气扬罢,回转屋中,手下来报:“吴爷,那风传的事,纪四真要退盘口,消息坐实了。”
“哦?他真要退,不是烟雾弹?”吴元通将信将疑接过一封信,拆开细看。
信中是经由丐帮、漕帮等内应多方验证得来的消息,确定纪四要退的盘口有三个:
一是东湾港,位于苍南主港内侧,是水陆中转的要地,兵粮、银钱、盐引全在此地,资金沉淀极大。丐帮和漕帮常年在此争夺,若漕帮退让,丐帮必定死守此地。不趁早下手,漕帮一退,半个时辰之内,丐帮必接手,届时想夺回可就不易了。
二是西郊码头,地处苍南西郊,偏远荒凉,周边商道多是走私、私盐、洋货贩卖的跳板。来钱快、利大,但地势开阔,容易引发火并。若强行争夺,难免和其他势力干上一架,麻烦不断。
三是南港草寮,位于苍南县南岸旧渔港,离主港三十里。近几年有些海商聚集,渐成集市。曾是吴元通打算先占之地,但被白骥飞抢先下手,现如今纪四独占。纪四要撤退,这地方自该重归他吴元通手中!
三口肥肉,先咬先得,就看谁够快够狠了。
吴元通沉吟片刻,问:“白骥飞知道了吗?”
“知道。”手下说,“咱的人打探消息时,总碰上他那边的探子。”
吴元通冷笑一声:“南港那口气,他咽不下,肯定要抢。派五百人去,给我拿下!”
他顿了顿,眼神一沉:“东湾我们取。西郊那块儿,他人多,喜欢出风头,就放他去咬。等他抢完,我们在南港把他打死打趴!”
说来也巧,七月二十七这晚,汪贵前脚刚走,后脚就传来消息:纪四真退了,东湾、西郊、南港三块盘口,一夜之间尽数放空。
果不其然,冯在川那点“中原讲究”没讨来半分好,汪贵当众劈头盖脸臭骂一通,荇娘在床上求了几句情,也被一巴掌扇下去。
汪贵这一趟不派冯在川而是亲自上岸,多半有要紧事,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吴白二人争地盘。时不我待,这就是天赐良机。
戌时一刻刚过,吴元通亲自披甲登船,旗下百十艘快船齐发,东湾、南港两头一齐杀去,千余人尽出,就等今夜一战夺地分江。
第47章 纪三爷
汪贵此次与纪四见面,没有选在上次碰面的“中间地带”桐渚港,而是挑了个实打实的自己地盘榕关港。
榕关港靠海贴边,出了港三里水路就是福建地界。这地方只出不进,是汪贵用来走洋货、销私盐的老窝,地头熟、人都听他使唤,外人别说动手,连个声都不好出。
纪四倒也爽快,接了口信,当晚就押着两个活口提前抵达。
祁韫和袁掌柜蒙了眼罩、口塞麻布、身体捆得严实,被一把推在那密不透风的仓库中坐下,眼罩和麻布虽解,手脚仍死绑在椅上。
纪守诚全程看着手下将二人“处理”毕,目光沉沉地瞧了祁韫一眼,转身出门,那意思分明是: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这盘局、甚或他们漕帮千余条人命,便交给她一人来撑了。
祁韫心跳猛地加快,几乎要冲出喉咙,激得她一阵恶心,只得强压下去,转而打量四周。
海风腥咸,仓布猎猎,这里分明是大港。但谈判地点没选在四面通透的帆布仓,而是结实封闭的木仓。四壁光秃,藏不了人。等汪贵进来门一关,她和袁掌柜的命,便真落在这枭雄手里了。
不,不必怕。她不是来跟汪贵拼命的,论智谋、谈买卖,她自认从未输过!
祁韫在黑暗中缓缓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随即低声对袁掌柜道:“相信我。”
此时袁掌柜已浑身打颤,冷汗湿透衣背,像是发了寒症,死死咬牙才没把刚吃下的东西吐出来。听她这话,他只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纪四与纪守诚坐在仓外棚下,汪贵的人奉上茶水,二人笑着接过,还与那人闲谈了几句。直到暮色沉尽,汪贵才现身夜中,与纪四见礼寒暄。
纪四抬眼示意仓房:“两个活口在里头。守诚,把信给船主过目。”
纪守诚双手奉上那封祁承澜口授、袁掌柜誊写的引荐信。
汪贵接过,细看信封内外,又凑近火光,一寸寸审那字迹和印记。直到认全其中暗语,方才点头,将信收进怀中。
即便是纪守诚,此刻也不免紧张起来。汪贵果然沉稳老练,一封信竟看了这半晌。若非机缘巧合截下这批军火,想拿假货引他上钩,只怕早露了馅。
汪贵验罢信,略一点头,做了个请纪四同行的手势。纪四却淡淡一摆手:“船主自去便是。”
“哦?”汪贵眉梢微挑,也不知是真惊讶还是故意试探,“老哥哥不一道?这生意谈得成否,老哥哥不关心?”
话里话外,意思分明:这批货落你手里,人也是你扣的,照理你成了新的中间人,要挟我全款照付于你都是寻常,如今让我跳过你直接谈,不怕背着你加码、压价、改口?
纪四却只是笑了笑,放下茶杯道:“这笔买卖,原是你和梁公的生意,我不过暂收点寄存的辛苦钱,不敢多问。”
汪贵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滑不留手,看清了是梁公亲派、牵涉朝局的大事,不敢硬碰,又不愿白忙一场,转手从我这儿敲上一笔,倒也精明。
于是他开口倒十分大方:“老哥哥守货不易,我按三成给你。活口我谈完也不带走,仍留在你手里。”
这话一出,等于许了纪四两笔账,一笔明利,一笔暗财:既拿了现成的分成,又能借着扣押人质,回头向俘虏家中再榨一轮。
纪四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一切早在意料中,只慢悠悠接了话:“我人留在这儿,等你们谈罢。船主不介意吧?”
“不介意。”汪贵说罢,衣摆一拂,转身踏入仓中。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进仓,皆是随他多年的心腹悍将。灯火一点,仓中景象尽现。
两人被牢牢绑在椅上,一个身形微胖,四十上下,满头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另一个却清瘦俊朗,年岁尚轻,神情却无半点稚气。那灯光才晃过眼,他便定住神,目光沉静清明,斜睨着门口来人,竟半分惧色也无。
汪贵目光一扫,见那微胖中年人发乱面灰,神色萎顿,显是久囚后的虚脱之态;反观那年轻公子,衣衫虽皱,身形却仍挺拔,面色憔悴但不乱,只是眼下微青、唇角起皮,竟无半点焦躁饥渴之态,分明是个能熬能扛的狠茬。
枭雄识人,自有气度。他心中暗赞那年轻的几分,转念便将其定作今日唯一对手,一腔斗狠之意,也随之提起。
“松绑。”他语态轻巧地开口,两名随从上前,一刀削断缚索。
袁掌柜手底湿滑,浑身瘫软,赖在椅中起不来,祁韫却是从容利落起身,轻转手腕两下,抬袖从容一揖:“可是汪船主当面?幸会。”
汪贵不语,其中一名随从拧眉喝道:“哪来的小子,见汪公不跪?”另一人则将袁掌柜从椅中拽起,还未动脚,他已瘫软跪地。
祁韫却不卑不亢站在原地不动。那随从正欲抬脚踹她膝窝,祁韫冷冷一眼扫去,目光凌厉如刃,气势压人,使他脚下一滞。
借此一瞬机会,祁韫已冷笑开口:“素闻汪公横行东南,久负盛名,断非草莽之流。今日谈正经买卖,便是这般待客之礼?哪有让往来之人下跪的规矩?老余,你也不许跪,起来!”
化作“老余”的袁掌柜在地上挣动几下,狼狈站起,勉强撑住行了揖礼。那两个随从见汪贵默许,也知下马威已过,背手退至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