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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要说狗富这民间智慧,似乎天底下就没他打听不出来的事,比高福还有过之无不及。即使是祁韫这般冷清之人,每每见到他也忍不住被逗笑。
    今日也是一样,话还没说上几句,祁韫和连玦就被他各塞了个柿饼在手里。
    他自己早扯了一个在袖子上擦擦灰,就啃起来,含糊道:“您那二位美人从江南写信来,都说你跟她们在一处,哪哪儿都好。”
    祁韫笑笑,把那柿饼在盘中放了,她素不喜甜腻,正餐之外不进点心,更何况这柿饼洗都没洗。
    狗富却不嫌弃,拿过又吃,他一天到晚嘴里不闲,不是吃东西就是讲笑话,可气这身板还不见一两肉。
    见祁韫神情淡淡,似是早有预料,狗富眨眼一笑,说:“这个消息您老肯定关心——二位美人,还有你那两个兄弟,马上就要回京喽!”
    他满脸期待祁韫露出惊喜之色,却仍见是老神在在,两眼一翻,不满道:“你就不问一句哪天到?”
    “不是明日,就是后日。”祁韫微笑。
    狗富哼了一声,搁以前他定要大惊小怪直呼:“神仙爷托梦告诉你的?”如今毕竟和祁韫相处久了,早习惯她料事如神,只是没法借着这个重要消息“敲”她一笔,有些不开心罢了!
    他的“敲”,其实也不过让祁韫这公子哥儿亲自出门给他买个好吃的……
    祁韫但笑不语。
    她当然能料准,九月九日重阳,九月十六茂叔生日,承涟、承淙又怎会放云栊、流昭两个女子单独回京,必要护送她们返家,再顺便向祁元白详陈她失踪一事始末。定是茂叔生日后就走,算算日子,不就在这两日抵京?
    连玦却观她神色,沉默不语,知既然亲戚朋友回归,她也解决了自身安危,重返亲族、与他二人分别也就在明后日了。
    果然,祁韫就说:“富哥,一路上你是金主,细账也不需同你算。那一百两银子仍照数还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用封函郑重包好的银票,双手递给狗富。
    狗富知她最初给一百两,如今仍还一百两,是尊重他的情义,知他不是图钱财才照料她一路,一笑,大方接过。
    祁韫又笑道:“生意上的事,有谦豫堂的地方,报我名字就是。家中老夫人若有难处,也只管开口,若我行经山西,必往老夫人处探望。如今只好遥祝老夫人身体康健,代我致意吧。”
    “金杭祁十二,对不?”狗富笑嘻嘻地说,“你等着,给你家底都搬空!”
    连玦知她和狗富交割完了,该轮到自己。
    祁韫便说:“连玦,四爷托你送我回京,想必也有托付之意。你若愿归漕帮,我明日为你送行,若欲留下,江南、北地谦豫堂护银队正缺你这般好汉。或者只想圈块地过清闲日子,更好办,看中哪里,直说便是。”
    “你说过,晚意、云栊她们,如今仍在疏……独幽馆?”出人意料的是,连玦反而开口问这个。
    祁韫点头,连玦知独幽馆如今已是她产业,便说:“从哪来回哪去,我在你这儿混口饭吃,不介意吧?”
    这倒真出乎祁韫意料,以连玦的武艺,竟甘愿只在独幽馆做个护院家丁,实在大材小用。
    她正准备寻个由头再劝,连玦就说:“我不耐烦再去什么护银队,让人呼来喝去。你这东家御下不严,我也乐得清闲,若有不长眼欺负晚娘子和云娘子的,我替你打翻便是。”
    话说到这地步,祁韫便干脆点头,笑道:“独幽馆何德何能,启用你这尊金刚相护。晚意见了你,想必也高兴。”
    ……………………
    离京时笑语盈盈,如今回来,只余默默不语,冷雨潸潸。
    流昭和云栊坐在车里,承涟、承淙披着雨褡骑行于前,皆各怀心事。
    独幽馆在东,归京自该走齐化门。承涟上次入京已是两三年前,如今抬眼望去,细雨连绵,城阙褪去旧日喧嚣,只余湿润砖石映着秋色,黯淡清冷,又带一丝恍惚。
    忽见人来人往中,祁韫就这么不可思议地站在那儿,拈袖而笑,他好容易才确认不是幻觉,忙抬手止住垂头丧气的承淙:“辉……辉山……”
    若非要替祁韫将云栊和流昭送回独幽馆,承淙简直不想出门一步,更何况祁元白性格严厉,他自小就不爱见。
    听得承涟这般失态胡言乱语,他挑眉正要刺他几句,待看清前方真是祁韫,激动得马鞭都溜掉在地,也不捡,徒手拍马就直冲而去。
    他那架势就差冲上城墙了,祁韫自是往旁边让,还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旁带住他马缰避免撞上摊子,还人模狗样地笑。
    承淙翻下马就要追上去打她,不料祁韫借周围茶棚小摊灵活闪开,反而夺了他的马骑着跑远,边跑边忍不住放声笑。
    连玦在一旁看着也有些好笑,倒是头一回见她这么不稳重……
    见祁韫烟雨迷蒙中骑马而来,流昭和云栊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正愁怎么跟晚意交代,难道是老天爷良心发现,整这么一出大变活人?
    流昭一掀帘子就大叫:“承淙,打得好,我都想打这丫的,来啊再战八百回合!”说着裙子一提跳下车,也不管外面湿漉漉的,也不管她够不着骑在马上的老板,追着祁韫就在后面跑……
    云栊却不下车,先在里面哭一会儿。高福、阿光、阿明三个仆从也在后面抹泪。
    承涟罕见地抿着唇皱起眉,祁韫骑马错身而过的一瞬,他竟抬鞭狠狠抽了她的马一下,策马便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这一鞭惊得祁韫的马儿扬蹄嘶叫,若非她骑术不错,定会惹出事来。
    最终承涟承淙丢下一句:“你自己把人送回独幽馆再滚回家!”真不理她,直接回祁宅了。
    为了提前对好口供,祁韫登了云栊和流昭的车,连玦牵着她的马在后走。
    二人不顾什么东家不东家的,劈头盖脸给祁韫臭骂一顿,祁韫也就受着,只说“对不住”,气得二人真捶了她几下,又觉月余不见,更瘦得皮包骨,终于心软了点儿,才说打她手疼,不打了。
    到独幽馆后,祁韫不过略坐坐就走了,云栊她们还气鼓鼓的。
    晚意虽感奇怪,也只道闹了别扭,见祁韫下巴都细了一圈,只例行关怀几句,流昭就叉腰道:“晚姐,你少关心他些吧!日后也少些伤心!”将包裹一拎,自回家看王老太太和杉儿、桂娘去。
    祁韫回到府中,倒觉安静不少。一切如常,并无慌乱迎接、仆从奔走的阵仗,仿佛这府里从未少过她这一个人。
    廊檐寂静,黄叶簌簌飘落在青石板上,深秋冷意无声蔓延,深宅重门间透出几分空落。
    她回房换了身衣裳,未片刻歇息,便径直往祁元白的院落去。
    自中秋得知祁韫下落不明以来,祁元白心悸愈发严重,卧病在榻已有月余。家中事务多由祁承澜、祁承涛以及诸位大掌柜接手打理。
    他或许是心灰,亦或是从祁韫的失踪中隐约读出某种天命之启,自此竟不如往昔那般执着于一手掌控。再加之年事已高、体力日衰,纵有万般不甘,也实在撑不起日夜操劳。
    承涟、承淙恰好侍奉在侧,一喂汤药,一捧手巾。
    祁韫迎头便见此等温馨场景,默默如常跪地叩拜罢,起身顺势接过承涟手中的药盏,舀起一勺稍吹凉了,细细喂给祁元白喝。
    祁元白睁眼看了她良久,竟不责不骂,亦不问,叹息道:“既回来了,好好歇几天吧。你哥哥明年大比,多陪陪他,一切待放榜后再论。”
    说着,他摆摆手示意三人出去,自翻向床里合上眼。
    三人并肩而出,承涟走前仍不看她一眼,只说:“稍事歇息,半个时辰后到我院里。”
    承淙亦冷眉怒目看着她,祁韫却知道,他早气消了,不过故意做这副样子。
    祁韫又向自己房中回转,祁韬和谢婉华果然都在。祁韬坐着,喝不下茶,只偶尔搓一搓手。
    谢婉华听见声响,扶门而出,边伸出手边走下台阶,未语先泣,继而粲然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真想握一握祁韫的手,就像年少时见她病后初愈一般,却仍在外人面前顾忌着“叔嫂有别”——即使这是祁韫的院子,伺候在侧的是高福和她自己的丫鬟们。
    祁韫见了她,先行个大礼笑着恭喜她有孕,惹得谢婉华脸也微红,嗔道:“个个都知道了,消息这么灵……”
    “这次先陪哥哥大比,再等这孩儿落地……”祁韫话还没说完,谢婉华已喜得眉飞色舞:“你不走了?”
    “嗯。”祁韫笑笑,又补一句,“若非实在无法推脱的急事,不走了。”
    三人刚在房中清清静静说些别话,就听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阿宁气冲冲跑过来,小脸通红,眼里泪珠翻滚,进门就扑住祁韫。
    祁韫只好蹲下来迁就她。
    阿宁又哭又叫,声音真是刺得祁韫耳朵疼,藕节般的小手不断在她肩上捶着,又能有多少力?闹得祁韫只好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糖来哄,是从湖广经过时,狗富买了硬塞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