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才不买账,气咻咻将糖一攥一摔,正打在祁韫脸上。她立刻捂眼一声“嘶”,阿宁这才慌了,止住哭声,挪开她手看伤到哪里。
却见祁韫笑得狡黠,哪里有事,阿宁更气不打一处来:“就会哄小孩儿,你把小孩儿的心伤了,一块糖就能补起来吗?”
“一块不够,那就两块。”祁韫变戏法似的又掏一糖。
阿宁终究维持不住装作生气的模样,撅着嘴接受了,用手去掰却掰不开,只好用牙咬着掰做两段,一段自己吃,一段给祁韫吃。
看着祁韫明明不乐意也得皱眉硬吞的样子,祁韬和谢婉华这才开怀而笑:“还得是阿宁治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即使是祁韫,走向承涟院落时也不免暗叹:个个都要审她,个个都得哄,不过出趟长差,竟成了天下第一的十恶不赦之人……
承涟早已倒好茶,承淙也在,正拿着小瓷壶细细滋润房中的兰花。
祁韫坐下,承涟便道:“你既肯回来,想必麻烦已了。”
“是。”祁韫颔首,起身认真行礼致歉,“二位哥哥,此番确是我不当,形势所迫,未能通音,还望容宥。”
“你那点心思,我们都看得明白。”承淙放下瓷壶,转身冷笑,“不就是怕我们知道了,引起凶手警觉?祁韫,别以为天下只有你聪明,难道我们就演不起这场戏?你是不信人,还是嫌人蠢?”
祁韫知他性子,不与争执,只低眉敛首听着。承涟便说:“阿淙这话虽直,理却不差。我们是你至亲骨肉,你纵伤我们百次,我们也不会弃你。”
他语声一顿,续道:“可对朋友,对无棱、云栊、流昭,你怎能如此?”
“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以他们为友,却独自隐忍,不肯告知半句,岂不负了彼此一场深交?他们日日打探你的消息,几近癫狂;你却以保护为名,将人情挂念当作无用之物,这便是你错了。”
“你纵信不过旁人,也别把惦念你的人当成累赘。再聪明之人,也需知‘义以为质’,行有不悖于心,方能久远。如今你既回来了,就该把心结解开,好好与人同行,莫再独来独往。”
自小,承涟便是祁韫最想成为的那种人。祁韬虽温厚,却性子太软;承淙热情直率,又与她天性相悖。唯有承涟的话,她一向肯听。
这句不轻不重的劝诫,藏着兄长厚重的关爱。数月风霜,她并不觉得该哭,可这一片真心,却让她愧悔难当,一时无言。
承涟知她听进去了,又缓道:“旁的不说,那银匣里必有绝笔之语,劝主自珍,也表臣之忠。你可想过长公主殿下见了,是不是会伤心?若早和我通音讯,这匣便到不了她手里,何至于伤人伤己?”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祁韫往日的伶牙俐齿尽数消失,搜肠刮肚,也吐不出半句回音。
她怕谈及瑟若,一不小心便泄露真心,承涟何等敏锐聪慧,她甚至常隐隐觉得,两位哥哥早已从日常细节中识破她的真身,只是看透不言,一路包容,默默替她遮掩罢了。
承涟观她神色,更笃定长公主是她极为在意之人。那份在意,早已越过臣属之情,也非宏图之志所能容纳。她毕竟才十七岁,只不知她自己看不看得清这份情感究竟为何。
他心中一叹,语气转柔,含笑道:“如今既已脱险,想来殿下已出手相护,你方得以归来,是不是?”
“长公主宽仁而不失威势,聪慧而刚断,能以德服人,亦能执权镇事,天下归心。”承涟缓声而郑重道,“你追随她,顺理成章、无愧本心。”
他目光一凝,语气愈发坚定:“辉山,不必畏惧。纵前路再险,我与阿淙,都会与你并肩。”
第58章 八珍玉食
“殿下尚忆昔八珍玉食之约否?若兰心未改,乞降玉音。臣当拂榻宜园,设席临风,山光可对,水色堪斟。”
瑟若收到祁韫的香笺,已是十月初,京中霜信初至,梧叶将落,远山如洗,露重风浓,一庭光影皆带清寒。
内容倒属寻常邀约,然所用笺纸,乃仿宋徽宗内府所制宣和笺而更胜,雪腻玉润,细纹如波,微蕴兰麝之气,铺展之间,光可鉴人。虽非金缕绣字,已自生雅贵之感。
瑟若虽素不事雕虫小技,自持不为玩物所惑,然天性喜艺,见此精雅之物,不觉指下流连,又见祁韫笔致秀劲,一字一画皆极清美,更是忍不住轻轻摩挲,竟把玩了许久。
原本她已备下英国公西园庆祁韫凯旋,不意耽搁至此,竟让祁韫抢了先。这句邀约,说来不过“朋友之交、清淡如水”的平常语,可不知为何,读至末尾,竟觉句句投心,声声入耳。
祁韫的绮语她喜欢,家常亦不厌;典故之华,她默记在心,民风之趣,她亦频频莞尔。她竟未察觉,祁韫所言所为,已无一不好,无一不合她心意了。
而那“八珍玉食”,原是当日订约之时瑟若随口打趣的,反被祁韫所用。
她当即失笑,摇头暗想: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变出哪八珍、何玉食来糊弄我?
一念细想,却暗叫不妙。当日祁韫邀约,瑟若心系要事,未及回神,信口胡诌,竟忘了此语出自金人词句:“八珍玉食邀郎餐,千言万语对生意”,纵使两人交情光明,言语中却未免嫌狎。
她脸红片刻,转而自我宽解道:幸而二人皆非“郎”,只要她不觉我轻薄便好。却又未察觉,自己竟一时患得患失,堂堂监国之身,居然会怕祁韫嫌她低俗。
戚宴之还在等着回话,近日态度已平和端正许多,想来是想通了。
瑟若略一思忖,草拟一笺:
“昔日戏言琼楼玉宇、蟠桃仙席,候君凯旋,犹在耳畔。奈何台阁冗繁,幽怀羁尘,未得早践良约。原欲乘金风共赏,谁料清商早至。琼楼犹在,玉宇恐寒。”
“今承君情致深笃,山水为伴,雅意可期。瑟若如辞,恐负盛情。谨订十月十二日,循芳而往,泛舟微雨,来赴君宴。”
字句是挥毫而就,信笺却令她为难。
她一眼便知,祁韫所用是自家特制,心中暗叫不能输。然而,她多年不曾在这些细巧之物上费心,命人翻出旧物,却还带着少时稚气,终究不合心意。
无奈之下,她只能派人去搬父皇遗物,折腾了一上午,最后选中的,竟是梁述三年前送她的一套“南唐秋水笺”,保养得当,香气萦人,触手依旧如新。
瑟若板起脸勉强用了,心道:也算你这舅舅为我做了点实事。
宜园坐落在东郊幽静之地,三楹堂前,老树参天,池水盈盈,既有古朴之韵,又不失清新气息。台前一池,泉水自树梢落下,四季交替,景色常新。
尤其是园中假山奇巧,碎石层叠,凝聚岁月风华与造化天工,有一块名叫“万年聚”的奇石,历尽沧桑,悠远静穆,恰如其分地为这座园子增添风雅亲切。
此园曾辗转于国公、驸马之手,即便祁韫手眼通天,身为布衣,也只能赁得此等处所为最佳。
信笺寄出,祁韫竟罕见忐忑起来,既恐怠慢了瑟若,又忧她惯游梁侯坐忘园、英国公西园等京中极胜之地,反觉宜园虽雅,终属权贵园邸中最平常的,岂非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倒不如改邀云想楼,以民间风味搏她一笑,或能胜在新鲜有趣。
但邀约既出,已无转圜,只得于肴馔上倍加用心,以补诸般不足。
京中素有“十月小雪满园头”的说法,这日一早便露重霜浓,清寒入骨,隐有雪意。
祁韫一面调度诸事,一面心中担忧:瑟若清瘦柔弱,定是怕冷,如此天气出门,会不会反使她身体不适?也没办法,只得按下种种莫名的情绪,早早入园候迎。
至巳末,内侍先导来报,长公主尚有一刻钟便至。
其实按宫中礼制,自起驾后便有快马通传,祁韫早已掐准时辰,然心跳仍不由骤紧,恍若重回与汪贵对峙的密室,只是心头一点甜意弥漫开来,自是大不一样了。
然而天公当真不作美,就在这当口飘起今年第一蓬雪。
一两点初雪悄然落下,先是试探般飘在堂前阶石,随风旋转,又有细碎雪丝扑在檐下、池面,微微起白,旋即消融无痕。
祁韫仰头望天,只觉这雪虽轻,却凉得入骨,心下担忧:她来了么?穿得可够暖?
正焦急间,内侍又传口谕:命祁卿不得出园迎接,须端坐楼中席上,不许稍动。
这又是不合常规的做法,祁韫知瑟若也怕她冷,哭笑不得,只得在二层设宴的窗边张望,又恐开窗冻了菜肴,忙不迭关上,这下倒真是困坐密室,不辨风雪,不知来人了。
不等祁韫彻底平静下来,楼下便传来细微脚步,轻柔如落叶拂水。瑟若已缓步而上,唇边带笑,神色澄明,仿佛晓风初晴,清梅乍开。
祁韫这一刻的激动几乎无法自持,只因她看见,瑟若身上披着的,竟是那日烟花铺前她匆匆递出的那件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