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玦还跟她分析,那死人刀口他看了,砍得好,新手有这样难能可贵,下次再加一分巧力便足以割喉。
见她难得不吭声听进去了,丝毫没不耐烦,他心里也觉有几分好笑,很想说一句:早让你练你还不肯,跟我都怕丢脸又是何必?这回到高嵘营里,让他拨个人教你得了。
虽有此波折,众人竟还真赶在天黑前进了清风岭,仍有土匪替高嵘把门,好在这一带的土匪头子都与胡豹交情匪浅,切口一对,立刻放行。
于是,首批一百五十支连珠铳平安抵达高嵘部,他听了祁韫陈情后立刻派三百人分两队接应韩、顾二队。那两队倒有惊无险,于是祁特使的军器任务就赶在十月中旬、辽东进入极寒天气之前圆满完成。
……………………
十月初三,弘勒坦部率重骑南下,突入锦州战区。
十月初四,蒙古军破横山、威远两堡,翌日再下松岭,连破三关,直撕北防缺口,锦州门户洞开。
至十月十二日,镇守北线的副将宋仲骁率三千兵马据险死守,自初三起连战十日,硬扛敌军前锋南压。虽终因寡不敌众,几近全军覆没,然临死一把火烧去敌方四分之一辎重粮草,焚毁攻城器械数十具,实折敌锐,斩首亦近两千。
宋仲骁力战殉国,马革裹尸还营,锦州城内军民闻讯,无不动容,卫所更是肃然默哀。然哀悼无暇,此刻北线诸堡尽失,敌骑仅距城门四十五里,日行可至,兵锋将至,战在旦夕。
如此情状下,李钧宁却料事如常,作息未乱,唯夜里常推迟一两个时辰方才就寝。锦州知府刘晋清原是李桓山旧交,与她配合默契,调度得宜。
城中虽多压抑与忧虑之色,却未有大乱。毕竟战事酝酿月余,粮械、城防、疏散、筹军,诸事早已备妥,节奏有序。
十月十四日,一队蒙古骑兵自北穿雪疾驰,远远望见锦州北门,勒马而止。
这队人不过二十骑,轻裘薄甲,起初看着寻常。但识行伍之人一眼便知不同,护卫极紧、战马皆是良种,队形紧凑而稳,显是主将亲临。
果然,为首者便是弘勒坦之子、名震漠北的答失剌,性情阴鸷狷狂,素以狠辣著称,生时便有“胡中狼子”之称。
他策马绕城而行,不过寥寥数步,便抬眼望向城头,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忽而反手拔弓,一箭破风,直射城头。
羽箭如啸,一封书信破空而来,却在刚刚越过垛口时,被一刀斩断箭杆。
来信被那执刀之人稳稳接住,继而一挑破封。
李钧宁略略一扫,便看明其中字句,倒是有模有样的汉话:
“大漠答失剌书至:李桓山昔斩我兄,血仇未雪,今我奉父命来讨。破三堡、逼锦州,非为地,不为粮,惟索汝项上人头。若敢出战,手刃汝以报兄骨。若困守苟延,待我踏城之日,汝家男尽死、女尽为奴!”
她看罢微微一笑,亦取弓来,射还一箭。
那箭去得极快,直穿雪原,稳稳钉在答失剌坐骑前蹄之下。箭尾悬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金坠犹在,赫然是蒙古酋长才配戴的饰物。
对面人马果然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叫出:“是纳喇沁……”
此耳正是来自蒙古前锋军中主将,弘勒坦麾下赫赫有名的左翼都指挥纳喇沁,数日前已被宋仲骁部拼死斩首,尸骨无存。
答失剌却不怒,反笑着抬头,高声以蒙古话叫道:“你是李桓山的女儿?长得不错,等我破城那天,你在我榻上跪也得跪,叫也得叫,看你还能装几分将军样。”
“你又是什么狼子,充其量一条野狗罢了。”李钧宁也丝毫不怒,笑着用流利的蒙古话回敬,“到时我剁了你那玩意儿挂城头,看你还怎么撒野。”
答失剌似觉有几分趣味,眯眼一笑,手指悠悠抬起。
只听远处一声长号,震得天光微颤。
霎时间,山谷间雪雾翻涌,马蹄如雷,甲光如铁流滚滚,从他身后铺天盖地涌出。旌旗猎猎,刀锋如林,马嘶人喊汇成一片轰鸣,似天幕压城,遮尽北地寒日。
他却不动如山,翻腕卷起披风,策马回身,缓缓归队。那一小队随他身形一拢,衣甲翻飞,便如浪尖一点黑锋,悄无声息没入奔腾铁骑之中,留下一地飞雪与风声呼啸。
锦州围城的这一日,终于来临。
第198章 出奇
这日晚意醒来,便听见满宅乱哄哄的,人人纷传“蒙古兵来了”。仆妇奔走,仓惶失措,杯盘碗盏更不知砸了多少个。
她匆匆洗漱,正要出门打听动静,高福却早守在外头,连忙劝住,将实情告知:今晨蒙古兵确已打到锦州北门,大军压境。幸而城中筹备数月,粮药俱全,守军尚未动摇,祁宅里的存粮清水也够用,他劝她安心,不必惊慌。
谁料这“围城尚早”的话音未落,三日内便刀火接连,箭雨不断。北门城头日夜激战,血水自垛口流下,尸身层叠,伤兵涌入城中,无人照应。流民四处哀嚎,有孩童饿死于坊口,有妇人难产街头。
至十月十八日,锦州知府刘晋清亲自张榜于衙前、振臂高呼,恳请城中富户除献粮馈药之外,再开偏院后宅,收容伤者与百姓避难,一句“城是一家,破则俱亡”,叫人听了不忍推辞。
晚意自也听说了官府的号召,她性子仁善,本就有心帮忙。流昭占下的这座宅子虽不是锦州最大,也属头等富户旧居,按原制可容主仆七八十口,如今只有十余人住着,空屋甚多,若能行善自是好事。
可她也明白,自己本是客居,带着双亲已是战时从权,怎好意思开口叫杜掌柜将家宅让出?况且杜掌柜也做不了主,这宅子是流昭动用公款租来的,大件陈设仍是原主人所留,损坏要赔,一桩桩都有账目挂着,实难轻举妄动。
杜和甫考虑的是更现实问题。宅中储粮不过支撑二十人吃两月,若围城拖长,自己人都难保温饱,又怎能分食?再若让流民伤兵入宅,万一冲撞了两位少东家的起居之所、损了重要物什,如何交代?倘若战势逆转、城中失控,富户难免成众矢之的,届时家中再藏一批伤员,怕是连门都守不住。
因此,面对刘知府的恳切劝导,晚意与杜掌柜虽也有心,却实在“爱莫能助”。
可战事发展极快,第七日便传西北角攻势最猛,几度险破,连日炮火不歇,夜半犹闻喊杀之声。街头伤兵越聚越多,军营伤所与几家药铺早就满了,北地风冷如刀,竟有伤员露宿雪中,哀号不绝。有些人已摸到祁宅前,敲门求水、讨口饭吃,叫人实难狠心。
至第八日晚,敲门者竟是李钧宁手下拨来相护军士们的同袍,一身伤,带着令牌前来求援。连李钧宁亲卫都无处就医,可见局势严峻到什么地步。
杜掌柜一见是军中熟面,哪还顾得许多,赶紧开门扶人进来,吩咐人煮热水、腾屋子。霍云嶂等人也急忙上前帮忙,向杜掌柜抱拳施礼,连声道谢。
那军士不过二十出头,一张脸还白净着,却是从头到脚血泥糊成一团,右臂骨折,肋下也中了一刀,整个人咬着牙挺着,疼得连话都说不全,却还死命撑着不倒。
晚意见状,心里骤然一紧,听旁人说起他是随宁将军出城应战时中刀受伤,才被战友护回来的。
“他都伤成这样……那她还……”
这念头才冒出来,晚意就觉一阵发昏,像是有人拽住心口往下沉。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扶着椅背坐下,脸色惨白,指尖冰冷,再也站不起来了。
高福见她这样,连忙好生安抚,何况李钧宁正直仗义、待人极好,他心里敬服,故而也为她担忧,于是问那军士:“宁将军人呢?她福大命大,想来没事?”
“将军她……有伤……不重……”这人说完,就疼昏了过去。
晚意再也支撑不住,咬着帕子大哭起来。她怕极了李钧宁出事,自己也没想过,不过三面之缘的人,为何总这般挂在她心上挥之不去。
甚至这些日子她极偶尔才想得起,祁韫同样也在外赴险,生死未卜。如今再想也还是担心难过,却不是撕心裂肺的恐慌,而这恐慌只对李钧宁有了。
高福哄了她半天也不见好,反倒是杜掌柜下定决心似的一跺脚:“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自保!主上怪我也顾不得了!”随即转身出门,吩咐手下伙计准备开门安顿伤兵。
晚意听了这话,抬头愣了一瞬,神情转为坚毅:“是!若阿韫在这儿,也一样不会袖手旁观。”两下擦干泪,起身道:“我给这位小哥熬药、备汤洗伤口。”
于是自第八日晚起,祁家这座大宅便成了伤兵往来之所。大夫进进出出,药材抬进几车,晚意、杜掌柜、留守的军士与护卫尽数动员起来。
有人烧水熬药,有人清洗伤口,有人彻夜守着重伤未醒之人换敷止血。屋子里连走路都得侧身,处处是呻吟与血气,人人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