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晚意的父母一家也坐不住了。她母亲和嫂嫂为伤兵剪衣敷药、清洗患处,向老头来回奔波于厨房与卧房,一碗碗苦药端来,硬是捏着人下颌灌下去。就连那傻小子牛宝,也不敢再乱动乱叫,有时还愣愣地走到伤兵面前,捏捏他们的手以示安慰。
或许边地就是这样,经历战火多了,虽然人粗些、话重些,眼里也多是戒备,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却个个知道合力撑一线生机。刁滑愚昧不是他们的错,那是苦寒偏僻养出的本能。耍狠斗勇也不是罪,只是活着太难,没得选。
可就这么一群人,一旦你肯信他们一分,他们便拿命来回你十分。不是心软,是心热,不是天性善良,而是人间从来苦寒,要一同熬过去,才熬得住。
战事连绵十日,大雪又落了一遭。锦州虽非固若金汤,却也硬生生扛下了一波波猛攻,几度城门危急,终是险中求生,死守未破。
虽为主将,李钧宁也三次亲自披甲出战,斩首无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已有十余处。她却毫不在意,照常按日程排布,调兵遣将、补缮垛口、清点器械、巡视粮仓,将城防一寸寸绷紧,无半分懈怠。
这份沉定,只因她心中笃定:蒙古南侵倚仗马力,素来只趁秋高马肥、草原水丰之机,长于奇袭,不擅久攻。再过数日,入了冬月,大雪封山,水草尽枯,攻势自然难持。
何况,以她对高嵘的了解,那小子多半已蓄势完备,正等一击封喉的时机。
……………………
此时,祁韫一行已在高嵘部中落脚半月有余。进了清风岭才知道,这里几乎就是原始林,地势险恶,寒风透骨,晚上连狼嚎都听得见。
条件艰苦得难以想象,就算贵为朝廷特使、堂堂祁二爷,也只分得一个挖在山腹里的小洞,还得跟高嵘手下唯一的谋士同住。
那谋士名唤唐及,面皮白净,身形瘦削,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说起话来字字风趣,眼神却沉狠。他是个正经举人出身,精通书算兵略,还能随手画几笔地图,偶尔写副对子自娱,叫祁韫想起她老师何辙,心道:他年轻时多半也是这副模样。
两人共居一洞,夜里风雪大时常被冻醒,便起身烤火说话,有时也谈谈敌情、说说战势,可惜酒早断了,也只能嚼几颗炒豆权当夜宵。
既然和谋士同住一洞,议事时也没避讳特使的意思,久之高嵘甚至会特意叫上祁韫,商讨战术。他自是也发现了,这江南大商虽未深研兵法,却极擅长以小搏大、出奇制胜,两人不过一两个照面就确认的彼此相像气息,确实存在。
锦州城战况日夜不断,皆由暗桩传入林中。围城至第十二日,高嵘终于开口:“是时候了。”
唐及随他出帐,二人分头布置,早有分工、心照不宣。今夜要动的,正是那支久伏不出的精锐奇兵。
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的重头戏是那五百配备火器的轻骑。一役定威,便看今夜。
连玦等人自是要随军出战,见祁韫自然而然整装上马跟上,他还笑了一句:“叫你练刀,练了没?别送死。”
祁韫头也不抬,仿佛不打算搭理。只在策马掠过他身侧时,手腕一动,寒光一闪。
连玦反应极快,手中刀连鞘一举正好挡住。那刀势比原先重了许多,依旧利落得很,分寸拿捏得极准。
她这一刀当然也是点到为止,随手收刀入鞘,还笑了笑,故作的云淡风轻里满是得意自信,一骑头也不回地走远。
连玦也摇头失笑:确实找人练了,不过还是三脚猫。
高嵘一千八百人只留三百守营,其余尽数出动。大部早已在设伏点潜好,高嵘亲带五百火器兵出发,夜里悄无声息,自清风岭东北口绕出,趁冰封之势渡过冰河,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蒙古军囤粮的黑水谷。
谁也未曾料到,就在蒙古南下主路旁不过二十里处,藏着李氏家族自大战初起便悄然布下的一支奇兵。
这座粮草大营,正是为弘勒坦前锋即答失剌二万人马所设。高嵘推算日程,今日正逢补给粮草由后方转运至前锋,且大雪封地,行军只能靠夜间作业,不易被侦骑发现,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果然,至夜里二更,黑水谷南口灯火闪动,一支运粮队沿山道而出,牛车骡马交错,载满粮草,前后延绵数十辆,缓缓往锦州方向前线而行。
此处地势本开阔,少有伏击空间。但今夜无月,四野皆是黯淡雪光反射,倒给了汉军隐蔽掩体。
忽地,一声长啸破空,五百骑如电奔出,借地势做掩,声势却故意鼓噪得极大,火把连串而起,金属铠甲撞击、马蹄轰鸣、号角齐响,仿佛数千人伏兵突至,杀声震野。
前方运粮队瞬间慌乱,押送的几百蒙古骑卒还未看清敌人数目,便惊觉对方来势汹汹,竟然不攻粮营、专拦要路,仿佛专为劫粮而来。
队尾一部分仓皇掉头往黑水谷退,却被早埋伏于北侧山口的骑兵冲杀截断,顷刻溃散。另一小股却被故意放过,抱头鼠窜、夺路狂奔,直往锦州方向逃命而去。
第199章 夜火
那小股溃兵跌跌撞撞奔入答失剌中军大营,将有不明大晟兵马伏击粮队之事禀明。答失剌却并不动怒。截粮占道,常为汉兵骚扰之术,多是虚张声势,未必真敢攻营。
但他也未轻慢,略一沉吟,便点派副将阿力罕率两千骑兵前往查探、救援。
“这批粮丢了便丢了,怕的不是这个。”他低声道,“是怕有人顺藤摸瓜,摸到黑水谷。”
阿力罕领命而去,兵马昼伏夜行,赶至溃兵所指之地,前方却空空荡荡。一路尸横遍地,牛车焚毁,粮袋被劈碎,雪地里残兵死状惨烈,横七竖八,焦黑一片。但四周山谷寂静,风声呜咽如号,竟无半点敌军踪迹。
阿力罕目光冷峻,扫了一圈后下令:“不停留,直奔粮营!”
队伍转向继续前进,至黑水谷前一道缓坡脚下,四野忽起动静。下一刻,山坡之上骤然火光大作!
伴着一声短促的号令,五百骑兵齐齐破雪而下。
那一瞬,火把映天,枪口齐亮,仿佛万箭齐发,山风卷着火光雪尘,杀气扑面而来。
最前方四百人全是火器骑兵,列成两翼,从高坡急速冲锋下压,枪阵整齐如线,一列放完立刻向后滑让,第二列再接再上,轮番齐射。
枪声震耳,火舌并吐,前排蒙古骑兵几乎还未反应,便已被扫倒一大片!
夹杂在火器骑兵之间的一百名火把兵挥舞火炬,大旗招展,营造出远超实际兵力的声势。火光映得山坡通红,一时竟不知敌军几何,虚实难辨。
蒙古骑兵虽悍,却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火器阵列,一时间阵脚大乱。阿力罕尚未出令,前排已开始向后溃逃,连带中军也随之慌乱。
阿力罕咬牙高呼:“布阵!退后者斩!”但此刻已晚,那山坡上连声火响、马蹄如雷,仿佛地狱压顶,不是强攻,而是碾压。
然而不过片刻,枪声已尽,硝烟未散,冲锋的骑兵便已杀入敌阵。先是一轮密集扫射,再是锋刃破风、马蹄如雷,蒙古骑兵还未稳住阵脚,便被劈翻撕碎,乱作一团。
高坡之上,高嵘、唐及、祁韫三人一字而立,将山下战况尽收眼底。
尸横遍野,血染雪地,两千骑在这场突袭中近乎全灭,尚在挣扎的伤兵,也被补刀清除,几乎无人生还。唯有几拨人被特意放走,衣甲不整地向锦州方向仓皇逃奔,脚步踉跄,恨不能长出翅膀。
这一役,火器摧枯拉朽,杀人如剪草,几如神兵天降。
祁韫望着那排枪线与奔突骑兵,心中想的却是旁事。她不是没疑过,高嵘手下这批火器兵,究竟是怎么练成的?北地粮药难得,火器更是禁物。她曾几次旁敲侧击,高嵘与唐及皆只笑不答,讳莫如深。
直到此刻,她才浮出一个大胆念头:火器非兵部不得造,朝廷法令森严。可既然梁述都敢暗运军火给汪贵,李氏一族恐怕早已在他筹划下暗备大批军械,只因名不正、言不顺,不敢启用。这一次朝廷允其“火器定威”,便是最好的幌子,顺势将火器兵光明正大地派上战场,一战定名。
三人沉默片刻,谁也不说话。风吹过雪林,几匹败兵狂奔而去,惊起一串鸟雀。
另一边,败兵归营,哭号震天,将黑水谷失守、两千骑全灭之事禀明。这一来一去不过又一个多时辰,答失剌彻底大怒,更心知这等诡谲莫测的风格正是高嵘手笔。
他转身快步走出营帐,环顾四方,眸中杀意已起。片刻沉吟后,冷声道:“我亲带三千精骑救援。”
诸将皆色变,连忙跪地劝谏:“将军!您乃中军主帅,岂可轻动!”
答失剌却摆手打断:“黑水谷是前线命脉,若粮草尽毁,我这两万兵马再围也无用。”
他顿了顿,冷笑更甚:“何况,我这不是救援,而是诱敌。她见我离营,必以为有机可乘,出城攻我留营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