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吃得香甜,赞不绝口。
瞿颂眯了眯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这个外表同样精致、内里却滋味古怪的饭团,又瞥了一眼其他人手中那看起来并无二致的食物,觉得自己心中的念头太过荒谬,但还是决定试验一下。
她放下饭团,身体微微倾向旁边的周瑶仪,声音带着点撒娇似的亲昵:“瑶仪姐,你的饭团给我尝一小口呗?”
周瑶仪不疑有他,笑着把自己的餐盒递过去:“喏,随便尝。”
瞿颂用指尖地捏了块周瑶仪的饭团,放在嘴里嚼。
味蕾瞬间给出了答案。
松软湿润,咸淡适中。米饭的清香、玉米的清甜、虾仁的鲜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调味,和她口中那股令人皱眉的咸涩感简直是天差地别。
幼稚鬼。
她最近没得罪商承琢吧。
怎么只有她的这么难吃。
瞿颂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商承琢,正巧撞见后者收回望向这边的目光。
“……”
第31章
商承琢坐在惯常的角落位置, 目光看似胶着在摊开的厚厚文献上,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斜前方那个伏案的身影。
瞿颂正对着屏幕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笃笃的声响。
活动室的门开了又关, 许凯茂的大嗓门和陈建州低声的讨论短暂地搅动了空气, 但这点声响很快又随着他们推门出去而沉静, 周瑶仪临时有事收拾东西离开了, 很快活动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瞿颂那边的键盘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商承琢抬起头,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瞿颂的位置, 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趴在了桌子上, 侧脸枕着手臂,她大概是太累了,姿势透着一种放弃抵抗的松懈,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额角滑落, 遮住了小半边脸颊。
活动室顶灯明亮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正好落在她趴伏的区域,那光对于浅眠的人来说, 这样的光显然过于刺目了,所以即使在睡梦中, 她的眉头也无意识地紧蹙着,眼睫在强光下不安地颤动。
商承琢的视线在那蹙起的眉峰上停顿了几秒, 心中毫无预兆地涌起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动, 他想把那碍眼的光线挡住。
这个念头突兀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微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椅脚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
他微微侧身,朝着瞿颂的方向靠近了那么几厘米,这个角度,他的身形恰好能投下一片不算宽阔,但足够将趴在桌面的瞿颂笼罩进去的阴影。
商承琢清楚地看到那片阴影落下的瞬间,瞿颂紧蹙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虽然依旧蹙着,但那份抵抗的力道似乎减弱了,紧抿的唇线也似乎柔和了一丝。
她往臂弯深处埋了埋脸,呼吸似乎变得更深沉均匀了些。
商承琢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为了确保那片阴影能稳稳地覆盖住她,他的上半身需要微微前倾,肩颈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手臂因为悬空和持续的微小发力,开始泛起清晰的酸麻感,顺着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指关节,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阴影中那张沉睡的脸。
没有了醒时那份惯常的明快和凌厉,此刻的瞿颂显得格外柔和。
额头光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放松地抿着,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稚气。
商承琢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这些线条,从她垂落的发梢,到被衣袖遮住一半的纤细手腕。活动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他,手臂的酸麻似乎也变得遥远而可以忍受。
他看着她眼睫下那片小小的阴影,看着她的唇色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温润。
不知过了多久,他喉结再次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动作轻微得如同错觉。
他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垂在身侧早已被酸麻感侵占的左手,动作很轻很慢。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悬停在瞿颂的额前上方,恰好挡住了从侧前方斜射过来的、未被身体阴影完全遮蔽的一缕顽强的光线。
阴影更加完整地覆盖下来。
瞿颂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呼吸绵长而安稳。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际轰鸣,商承琢甚至能感受到指尖悬空处,那被灯光烘烤出的微薄热度。
商承琢着魔一般定定地看着。
手臂的酸麻感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带起一丝细微的抽痛。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目光在流动,他细细描摹着阴影里每一寸安静的轮廓。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刻度,一种温暖的滞涩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就在这片寂静几乎要成为永恒时,门外传来说话和脚步声。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悬停在瞿颂额前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他迅速收回前倾的身体坐回自己椅背,动作幅度之大,让椅子都发出了“嘎吱”一声轻响。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撞击着,一股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和脖颈,他立刻垂下眼,目光钉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手指胡乱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敲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屏幕的反光清晰地映出他紧绷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门口涌进来的喧闹自然也惊扰了瞿颂。
她身体轻轻一颤,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随即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蒙水汽氤氲在她眼底,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脸颊,然后才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看向门口。
商承琢坐在她侧后方,依旧维持着垂眼看屏幕的姿势,但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醒来后那瞬间的惺忪,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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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大的排练厅后方有条的小路能通向工程楼,这条路很近但会路过那个常年吵闹的排练厅,商承琢不太喜欢这条路但为了省时间,他偶尔也会走。
夕阳的金辉给路旁的香樟树叶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排练厅侧面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的不再是惯常的乐器合奏或者声乐练习的嘈杂,而是一段清澈又带着点慵懒随性的吉他旋律。
商承琢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吉他。
他本不欲停留,但那旋律像一根若有似无的丝线,轻轻牵扯了他一下,他偏过头,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投向排练厅内。
排练厅中央,随意摆着几把椅子,瞿颂就坐在其中一把上,一把原木色的吉他被她轻巧地抵在膝上。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夕阳的光线从另一侧的高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拨弦的手指和半边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脸上带着一种商承琢极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完全放松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笑,也不是与自己故意作对那种狡黠的笑,那是种纯粹沉浸在音乐里的愉悦。
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滑动、勾挑,一段流畅而动人的旋律便从她指下流淌出来。
她对面坐着一个商承琢没见过的男生,穿着运动背心,头发有点长,看着像是艺术学院的。
那男生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笑意。在旋律的一个小间隙,瞿颂抬起头,笑着对那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立刻笑着点头回应,气氛轻松又融洽。
闲聊时周瑶仪提起过,她听过瞿颂弹吉他,语气熟稔又自然,许凯茂他们似乎也提过瞿颂在某个社团活动上表演过。
瞿颂的朋友……好像都听过她弹吉他。
只有他没有。
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不适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某个角落翻涌上来。
朋友?
这个词在商承琢惯常精密运转的思维逻辑里忽然变得模糊而充满歧义。
他和瞿颂,算朋友吗?
一起在观心活动室待了无数个日夜,一起面对过项目难题,一起吃过早饭,一起在学校附近那个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露天烧烤摊坐到凌晨,瞿颂的脸颊被炭火和冰啤酒熏得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聊天的频率不高但也过很多次短暂的交流,他们聊过课业,聊过项目里遇到的匪夷所思的bug......
这些碎片能拼凑出一个叫做“朋友”的关系吗?
商承琢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困惑。
社会关系的建立,通常需要明确的契约或声明来界定,商业合作需要白纸黑字的合同,股权变更需要登记公示,婚姻关系破裂甚至需要法院的判决书……
清晰,明确,有据可循。
可“朋友”呢?
它似乎存在于一种模糊的、心照不宣的共识里,没有标准化的定义流程,没有强制性的约束条款。
商承琢向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界定与他的关系,是合作伙伴、点头之交,还是路人甲乙丙丁,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如同闲云野鹤浮云过眼。
但瞿颂……不一样。
他想和她成为“朋友”。
他想靠近她,想走进有她的那个充满活力、音乐和笑声的世界里,他想成为那个能被她在夕阳下弹奏一曲、分享片刻宁静的人。
他想……成为她认可的朋友,或者说,他希望自己能是她愿意并肩同行一段路的人。
然而,最大的悖论却在于,他选中的这个想要同行的“朋友”,是否愿意与他并肩?他单方面认定的关系,在她那里,是否成立?
难道要像签合同或者发通知函一样,走到她面前,一板一眼地说:“xx同学,经过本人审慎评估,现正式通知你,我决定与你建立朋友关系。请知悉并确认。”?
商承琢几乎能想象出瞿颂听到这种话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愕然又忍俊不禁的神情,接着大概就是毫不留情的大笑。
这方法愚蠢得近乎滑稽。
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插班生,突兀地闯入了一节本该在幼稚园就修习完毕,名为“如何建立友谊”的基础课程。
商承琢站在排练厅窗外,沐浴着夕阳的余晖,听着里面流淌的吉他声和隐约的笑语,他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一门早已被同龄人熟练掌握、他却意外缺席已久的课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不得其门而入”的焦灼。
......
校庆晚会的筹备旋风般席卷了整个校园,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兴奋。
这股热闹,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观心活动室略显沉闷的学术氛围微微隔开。直到晚会前三天,瞿颂咬着一次性筷子,正低头划拉手机确认着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活动室里的人身上转了一圈,狡黠的笑着宣布大后天晚上校庆晚会她有个节目,开玩笑似的邀请大家过去捧个场。
大家顿时开始吵吵闹闹,问她表演什么,瞿颂故意卖关子不开口。
商承琢捏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单独邀请他。
那股熟悉的带着细微刺痛的滞闷感,再次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当然知道校庆晚会的时间地点,他原本是打算去的。
但此刻,听着她带着笑意的集体邀请,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
他需要她的“单独”邀请。这念头本身就显得荒谬而毫无逻辑,集体通知效率最高,符合她的性格,也符合常理。
但他还是希望……瞿颂能单独邀请他去看她的表演。
晚会当晚,大礼堂人声鼎沸,灯光炫目,喧嚣热闹。
商承琢坐在靠后的位置,位置不算好,但视野足够看清整个舞台。周围的喧嚣像实质的潮水,不断拍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欢呼声、口哨声、毫无意义的尖叫、肆无忌惮的大笑……各种高分贝的噪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撞击着鼓膜。他紧抿着唇,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这里的一切拥挤的人群、浑浊的空气、失控的声浪都与他需要绝对清晰和秩序的世界格格不入。
舞台上的节目流水般更替。
劲歌热舞、深情朗诵、搞笑小品……光影变幻,色彩斑斓。商承琢的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舞台中央的某一点,思绪早已放空,对眼前上演的一切漠不关心,他像一尊被强行安放在喧嚣中心的石像,任周遭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他却巍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