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让陈樾干脆就对自己坏一些。
或者是让自己变得更好一些,变成更坦荡,更热情, 更大方,更开朗的一个迟小满, 配得上陈樾的帮助, 支持, 也值得陈樾如此耐心对待。
不会在被友好对待的时候,反而感觉到无措、忐忑和惶恐。
不要无法给出好的回应。
要给出属于迟小满自己的、陈樾想要看到的反应。
灯光再次闪烁。
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发条停止转动的木偶,四肢僵直,表情很呆, 看着陈樾, 眼角又有眼泪落下来。
慢慢变凉。
她也想不起来去擦。
而陈樾便靠近了些。
像刚刚一样, 她蜷缩着手指,轻轻替她撇去那些新鲜的泪水。
动作温柔。
她的视线离她很近,脸庞在暖黄灯光下看起来极为柔软。
目光像一团绵绵的云将她包裹。
“小满。”陈樾喊她, 也在她睫毛因此颤动时, 曲起指节,
“你不要想太多。”
对她进行抚慰, “毕竟把戏拍好,也是我想要完成的事情。”
女人温软的手指触碰, 又远离。
木偶迟小满的发条也因此再次转动,只是动作依然很慢。
迟小满抬眼, 在帽檐阴影下看向陈樾,“我知道, 但——”
“但我不会说——”陈樾截断她的话, “如果换成是剧组别的演员, 我也会在今天晚上特意找过来说这些。”
迟小满愣住。
“小满,我不会这么说。”
片场寂静,陈樾慢慢将手垂放在膝盖上,侧脸对她笑,“因为我相信,如果换成是你,你也会对我一样耐心。”
“是吗?”她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忽然就让迟小满没办法否认。她只好掐紧手指,逼自己整理情绪,也再次擦了擦眼睛,发觉自己思绪很钝,只好点点头,说,
“谢谢你。”
没有承认。
也就是没有否认。
“不客气。”陈樾笑,“那就从明天开始相信我。”
帽檐底下,女人再次来找她的眼睛,“好吗?”
大概觉得她可能会因为防御反应而走神,也像是为了强调这番话是只对她讲,所以在这之后,陈樾也再次对她进行呼唤,
“小满。”
“……嗯——”迟小满努力回应,“嗯——”
她发觉自己几乎没有办法发出完整的字词,没办法不转过脸不让陈樾来看自己,却也因此看见另外一面墙上,自己和陈樾的影子投在一起,仿佛再次并肩作战。她吸了吸鼻子,语速很慢地说,
“好,我会的。”
-
某种程度上,对迟小满而言,陈樾说的每一句话,都具备着某种她独有的说服力。
迟小满不清楚,如果是自己,会不会能够做到像陈樾这么好。
但陈樾说——如果是她,她也会尽力去做。
这是正确的。
却也并不完全出自于过去那段旧情。
事实上,如果十年前,陈童和迟小满没有相爱,只是普普通通地共同经历那一年,再因为各自的道路选择而分道扬镳。
十年后。
迟小满也都会不遗余力去帮助陈童。假如陈童需要她的帮助的话。
她相信陈樾也是一样。
对这一点从来也都无法怀疑。
这天晚上,有了陈樾的陪伴,迟小满把开机当天她们拍过的每一场,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也在陈樾面前袒露自己对这场戏的内心想法。
是在快要接近十二点的时候。
陈樾提出回酒店。
迟小满看了眼时间。
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耽误陈樾很久,便很匆忙地把电脑盖起来。
说,“不好意思,你快点回去休息。”
“好意思。”陈樾忽然说。
迟小满眨眨眼,“嗯?”
加上哭戏,她今天流的眼泪太多,这会眼睛肿得厉害,眨眼都有点痛。
“你要好意思。”陈樾可能是看见她的眼睛,眼尾里弥漫出笑意,说,
“演员为了把戏拍好,来找自己的搭档研究,从来都不是一件需要不好意思的事情。”
这么说也没有错。迟小满抿抿唇,说,“好。”
“但是要回去休息了。”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头。
“你和我一起。”陈樾说。
迟小满呆呆地眨眨眼。
陈樾来看她的眼睛,目光仔细地流过,“再下去明天眼睛会很难受。”
“我……”迟小满还有点犹豫。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回去太早也睡不着觉,不如多在片场待着,熟悉环境,也将自己多投身于小鱼的生活,可能某种程度上会让自己在拍摄时入戏更快。
但陈樾说,“也会影响拍摄。”
迟小满立马妥协,“好吧。”
陈樾笑起来,大概是觉得她转变得有些快。
迟小满也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
不过也不想影响陈樾休息。
她把那个很大的帆布包拿起来,收拾一些自己带过来的小物品——湿纸巾,笔记本,剧本,荧光笔,电脑……
全都一股脑儿地装进去。
陈樾在旁边看她,像是忽然想起,“你不带助理进组吗?”
迟小满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了几秒。
她把荧光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
“她身体不好,我怕她跟组会出什么事情。所以打算过几天接她来看看。”
这种说法用在一个助理身上倒是奇怪。但陈樾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迟小满又补充,“而且我在剧组也挺忙的,不太喜欢别人照顾我。”
“好。”陈樾说。
迟小满也没有再多说。
她匆匆忙忙把帆布包收好,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去,整个帆布包已经很大,被她抱在怀里,已经要比她上半身看起来还要庞大——仿佛一只兔子努力背起一座小山。
“走吧。”迟小满就抱着这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很努力地抬着下巴,对陈樾说,“我们快点回去。”
于是陈樾又忽然笑了。
迟小满眨眨眼。
但陈樾没有解释。
她打开车库门,等迟小满抱着包出去,自己再把车库门拉下来,锁好。
转身。
便又看见——
迟小满鼓鼓囊囊地在灯光下等她,眼睛也红红的,肿肿的。
陈樾笑着走过去。
“陈樾。”迟小满鼓起勇气问了,“你为什么一直笑我?”
“没什么。”陈樾还是这样说。
停了一会。
可能是看到她不解,又耐心解释,“就是觉得,你和我之前以为的那个大明星,有区别。”
“什么意思?”迟小满今天情绪消耗太多,思绪有些迟钝。
她一边走,一边有些辛苦地抱着这个帆布包。
陈樾似乎是想过来帮她。但因为整只包都被她抱在怀里,所以无从下手,表情看起来也有点为难。
迟小满主动解释,“没事,我平常就这么抱着走,这点重量都习惯了,不重。”
“好。”陈樾说,侧脸看她,“我还以为,你身边会有很多人照顾你?”
“阿云阿姨确实挺照顾我的。”迟小满说,“每次我回去都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在北京生活起居上有什么事也是让她帮我处理。”
说到这里,她又向她解释,“阿云阿姨就是我的助理,我平时这么喊她。”
陈樾点头。
“而且我也不喜欢我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迟小满说。
“为什么不喜欢?”
“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堆人,什么很小的事情,都要很多人一起跟着忙上忙下……”迟小满摇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嗯,这样也挺好的。”陈樾说,安静地走了一会,又提起,“我之前在香港那边听说一件事,有个艺人身边的工作人员,会偷拿她的私人物品去卖。”
她语气委婉,点到为止。
迟小满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摇头,“我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在阿云阿姨之前,就只有过一任助理,她也挺好的,就是后来考上研究生出国上学去了。”
“出国那天我还去送她了,跑去给她送了一束花。”她补充。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
大概是希望陈樾不要觉得她和每个人都相处不好,幼稚地渴望陈樾会通过“给相处很久的身边人送花”这件事,觉得她也还是在乐观生活。
“看来她也对你很好。”
回酒店的那段路不太长,夜深,路灯缓慢闪烁,陈樾的声音也被风刮轻很多。
“嗯,她是很好。”迟小满因为自己终于可以和陈樾聊起好的事情而感到放松,“一个特别爱哭也特别可爱的小女孩。”
“特别可爱吗?”陈樾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