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小满感觉到陈樾的脚步慢下来,觉得有点糊涂,却也尽量配合,抱着帆布包慢慢走,“挺可爱的。”
陈樾不讲话了。
迟小满慢慢走了一会。
陈樾又提起,“比你小吗?”
“算是同龄。”迟小满说,“不过那段时间她还在谈恋爱,所以我其实也挺对不起她的,总是让她跟着我跑组。”
陈樾静了会,点点头,说了声“好”,没有再继续问了。
两个人慢慢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摇摇晃晃。
迟小满走了一会。
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陈樾说清楚,便说,
“其实我经纪人没有那么坏,在用人方面都挺谨慎的,没有放过不好的人在我身边。”
“那就好。”陈樾说。
迟小满“嗯”了声,没有继续说。
秋夜,她们慢慢走到酒店,没有再进行更多交谈。
只是在进电梯的时候——
迟小满抱着那个帆布包不是很方便,视野也有些狭窄,包不小心在电梯门上撞了一下。
装在包袋侧边的东西掉落下来。
“啪”地一声。
滚落到迟小满看不见的地方。
她茫然地抱着包转了个圈圈。
“你别动了,我给你捡。”陈樾说。
“好。”迟小满站着没有动。
陈樾帮她把掉下去的东西捡起来,之后很久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樾?”迟小满觉得奇怪。
“嗯。”陈樾应声,语气正常。
她把捡起来的东西帮忙塞进迟小满帆布袋的侧口袋里面。
停了很久。
陈樾忽然问,“迟小满,你在吃什么药?”
迟小满愣住,藏在包袋后面的手指无意识地缩了缩。
陈樾像是觉得自己太直接,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看瓶子上的名字很长,也不像是常用药。”
迟小满沉默下来。
陈樾可能是考虑到她的情绪,缓和语气,“不想和我说也可以。”
“其实也没什么。”
电梯上行的速度似乎比平时要慢,迟小满轻轻地说,
“就是一些镇静类的药物。”
陈樾不讲话。没有追问她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吃镇静类的药物。
深夜的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迟小满低眼,盯着满满当当的帆布包,抠着手指,慢慢地说,
“就是我有时候面对镜头会有点焦虑,在剧组平静不下来的时候,就会吃一点药。”
“这样我会稍微好一点。”
“药是医生开的,我没有乱吃。”
迟小满抱着帆布袋。
很安静地站在电梯角落,向陈樾补充,语气格外乖顺,
“我没有滥用药物,也没有多吃。因为刚刚掉下来,我都没想起来我的包里还装着药。”
说到这里。
迟小满觉得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把药拿出来,导致现在让陈樾发现,又意识到陈樾还没有讲话,觉得困惑,只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
“陈樾,我没有病。”
-
电梯上行到十七楼,从九楼到十五楼,陈樾一直没有讲话。
十六楼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我没有觉得你有病。”
“就是觉得——”
罕见的,陈樾竟然陷入某种无法组织好措辞的境地。她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她自诩自己是个社会化程度足够高的人,善用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但这一天。
她发现自己能给出的话语竟然如此贫瘠,
“你好厉害。”
“叮——”电梯到了。
迟小满很是困惑地眨眨眼,她不懂自己隐藏起来的不好被发现,陈樾为什么要和她说她很厉害。
“陈樾。”她想提醒她电梯到了。
但陈樾看上去并没有把话说完。
于是迟小满自己反而变得无措,也没能把话完全说出口。
而电梯里,陈樾低着眼。
鲜少地,她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说话,而是陷入很久的恍惚,也一直盯着她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很慢很慢地说,
“能够坚持到现在,好厉害。”
或许是电梯反复开门,关门让人产生的错觉,陈樾似乎吐字艰难,
“能够在现在,还坚持要拍《霓虹》,也好厉害。”
“因为我的劝说,答应我,后来又给我一段那么好的试戏,甚至从答应这件事到现在,就算遇到那么多困难,也没有表露过任何的退缩和后悔……”
电梯再次关闭,空间再次闭塞。她终于抬眼看向迟小满,也声音很轻地对她说,
“这些都好厉害。”
-
迟小满从没想过——
自己还能从陈樾这里得到一句“好厉害”的评价。
她觉得糊涂。
又生出不安。
但更多的,是松一口气。
因为从再次和陈樾相遇开始。
这么多天,她想要在陈樾面前所呈现的“长大”和“变好”,终于得以实现。
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一种方式。
但她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便在这之后,对陈樾弯着红肿的眼睛笑了笑,也尝试去开一个稍微轻快的玩笑,
“陈樾老师,你怎么这么会夸人?”
却也因为陈樾始终包容的视线,觉得鼻子发堵,鼻音也变得重了很多,
“早知道就直接把药拿给你看了。”
“还有吗?”陈樾问。
很奇怪的一件事,这么久也没有人按电梯,让她们跟着电梯下行。仿佛有人对电梯按下暂停键,为她们隔离出专属的对话场域。
“没有了。”迟小满摇摇头,也对陈樾强调,“你也别想多。”
“其实现在有一点焦虑的人很多的,不是什么大事。”她说。
不过也想起自己的感受并不代表每个人,更不希望把除自己之外的其她人的焦虑情绪看轻。
迟小满又补充,“我的意思是,医生也说过,其实我这一点点焦虑,不算什么大事。”
怕陈樾不肯相信,选择搬出自己的医生,“她也让我别太担心。”
陈樾看她,良久,点头,说,“好。”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那我们快出去吧。”
“电梯都在这里等我们好久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鼻音有点重,语气也好像很久之前,她会说——信号为我们从北京跑到香港。
她似乎还是一样可爱,坚强,只是呈现的方式、时刻不太一样。
今夜似乎有很多眼泪,不安和忧虑。但也让陈樾得到靠近的机会,对迟小满有了更多了解。
陈樾觉得庆幸。
庆幸得到这个唯一的、珍贵的机会的人,是自己。
而在到达房间门口后。
迟小满似乎也对她今夜的耐心有着很多感激,便在开门之前,特意停下来,对她说,
“陈樾,今天谢谢你。”
陈樾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尽管她不想要迟小满和她这么客气,希望迟小满用一束花、一个拥抱来代替感谢,就像对待那个出国的助理那样,也对她做。
但陈樾仍然想要接纳她的每一次真心实意的情绪,
“嗯,不客气。”
如她所料。迟小满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变得表情轻快一些。于是陈樾忍不住想——可能再多说一百次、一千次不客气,迟小满就能对她全盘托付信任。
“那你早点睡觉。”迟小满说,“睡个好觉。”
陈樾柔柔地笑,“好,你也是。”
却没有太快离开。
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刚刚被偷拍的事情太担心自己,想要看自己进房间,便抿了抿唇,用房卡开了门。
快要踏进去的时候。
陈樾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回头。
廊道灯光是暖黄色的,陈樾的脸看起来也很温暖。她看她一会,走近一步,“回到房间以后什么都不要想。”
“把眼睛洗干净,敷一张蒸汽眼罩,不要再看剧本,也不要再想小鱼,刘树,把自己放空,或者发一会呆也可以。”
听上去全是命令。但语气又并不像,也似乎有着某种让人想要顺从的魔力。
最后,陈樾声音温和地重复一遍,
“睡个好觉。”
让人没办法不去听。
也可能是不想要再耽误时间,这句之后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非要等到她的回应。
她站在昏暗灯光下对她笑了笑。
便离开了她的房间门口。
等迟小满回过神来,跑出去看,才发现陈樾的房门也已经关闭。于是她也关上房门,走进去,坐在门口,愣愣地抱着帆布包。
本来是想要再看一看剧本的。
但也没有。
她坐了一会。
很听话地放下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