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常少先身后,连呼吸都有意识地放轻了。过了一会儿,常少先才沉着声开口,“你过去把钱交了,警局那边让律师跟他们谈。”
陈杰其实已经猜到常少先不会亲自过去,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安排好,只等着常少先发话,他恭敬地回道,“我已经先让律师赶过去了,十分钟前收到回复,他说常老先生罪情不重,只要交了罚款,就可以出来。”
常少先慢慢睁开眼睛,他没再说话,陈杰也知道他的意思,转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常少先叫住他,“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要再有下次,他的下半辈子就去监狱过吧。”
陈杰小声地回应了一句好的,便匆匆关门离开。这个时候,他知道常少先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陈杰走后,常少先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接的很快,常少先也没有跟对方废话,直接问,“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提到过,你在安山那儿有个养老院?”
“‘养老院’,你还真会用词,”对方似是笑了一下,痞里痞气地道,“怎么了,要送谁过来?我这儿费用可是很贵的,二十四小时贴身服务,看在是你的面上,给你打个九折。”
常少先说,“我爸。”
对方不讲话了,过了两秒,对方骂骂咧咧掐断电话。
常少先冷哼一声,没有打过去。
秘书却在这时敲门,下一秒门被推开,常少先目光凌厉地朝他望过去,秘书只得连忙解释着,“董事长,尹先生找您。”
常少先愣了一下,他问,“你说谁?”
秘书回答,“尹温峤,刚刚接到楼下前台的电话,我就请他上来了,现在他就在门口。”
常少先不知道他怎么会来,“请他进来。”
秘书回了句好的,不一会儿,尹温峤就被秘书引着进来,秘书悄无声息退出去,顺带把门重新关上。
“你怎么来了?”常少先走过去,就像是下意识地,只要看到尹温峤,他就想挨着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也许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举动。
尹温峤说,“想和你聊聊,特意选了下班时间,只是不知道董事长是不是按时下班。”
常少先被他逗笑了,他早已忘记两人之前的争吵,其实今天如果不是尹温峤来找他,他一会儿也会主动去店里找他的,那晚的事,他只当他喝醉了发脾气。他甚至想,尹温峤对他发脾气,说明是在意他的。
看到尹温峤后,刚刚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像是悄然消散,他甚至心情莫名地变好,他走到他面前问,“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尹温峤今天穿了件灰色衬衫,牛仔裤配白色板鞋,整个人清爽明亮,常少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尹温峤只是说,“先下楼吧。”
“好,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常少先语气透着宠溺。
两人并肩下楼,秘书识趣地没有跟上。
常少先在路上跟他说,“下次你来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没必要让秘书通报。”
尹温峤没说话,只是望了常少先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我也是一时冲动,原本想晚上再找你的,但开车路过这儿,就想着看看你在不在。”
来到路边停车场,尹温峤说,“你等等,”他走到车旁,打开副驾驶拎了个袋子出来,“你的衣服,还有手表,我想应该亲自还给你。”
常少先脸色变了。
傍晚时分,街道变得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交织在一起,明明周围繁华热闹,常少先却只听见尹温峤对他说,衣服和手表,我应该亲自还给你。
他早该想到,尹温峤不会平白无故来找他,他笑了,眼底却没丝毫笑意,他没接那个袋子,瞟了一眼里面原封不动的盒子,他看着尹温峤,幽深的目光翻涌起一抹灰暗,“你不喜欢吗,手表?我在新泰的时候选了很长时间,觉得很适合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对面商场重新选一块。”
尹温峤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给你买礼物,也愿意给你花钱,你不喜欢可以扔掉,我们现在就去选一样你喜欢的。”
尹温峤叹气,他看着常少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他了,他什么时候这样胡搅蛮缠过?他呼出一口气,对上常少先幽深的目光,“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问你,一开始是我不想问,也不愿意问,但现在,我想问你一句,常少先,八年前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当你已经死了,从此以后你消失在我生命里,整整八年,这段时光对于你而言,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常少先目光一瞬地紧缩,如同被什么刺痛,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绷紧了嘴角,尘封已久不愿触及的往事如今被尹温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乌黑的眸子顿时一黯。
尹温峤看着他,“为什么八年过去了,你还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旧把我当做你的所有物。”
尹温峤的眼睛里弥漫着忧郁,仿佛承载了无数沉重的回忆和无法言说的心事,常少先望着他,心脏砰砰地跳疼,他受不住尹温峤这样的眼神,像是一把刀,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他连曾经的苦衷都无法坦然地告诉他,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回避这个问题,他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那个把尹温峤抛弃的自己。
尹温峤也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直到如今,他也不会再执着于一个答案。今天到这里来,他只是想和常少先做一个了断,他们之间早该做个了断了。他把袋子放在地面上,淡然地道,“常少先,我们之间很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很感谢你在境外为我做的一切,但我们真的到此为止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就像这八年一样,只做陌生人。”
傍晚的风轻轻掠过,天边的晚霞如长长的赤色鱼尾,拖曳一片绚烂的天空。尹温峤只觉得如释重负,也不再在意常少先的目光,他转身离开,该说的话他已经全都说了,无论常少先作何反应,他都不在意了。
打开车门就要离开,下一秒车门却被身后伸出的手一把摁住。常少先看着他的背影,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重锤一般,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心脏。他说,“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尹温峤手指不自禁动了一下,他慢慢闭上眼睛。
周围人声喧闹,但隔着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两人的身后就是一道墙柱,隔绝了来往穿梭的人群。
常少先一字一句开口道,“这八年对于我来说确实什么都不是,因为它对于我没有任何意义,回国以后,我没有找过你,也没有打探你的任何消息,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再次遇到你,尹温峤,自从我在酒楼见到你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我不会再放过你,哪怕你已经结婚了或者有人了,我都要从他们手里把你抢过来,你只能是我的!”
常少先拽着他的腰让他转身看着自己,“我知道在境外你是为了什么才允许我的亲近,但我无所谓,只要你是我的,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尹温峤抬眸看着他,声音淡漠,“哪怕我不爱你?”
常少先目光一痛,眼神闪动间流露出难以言状的复杂之色,既有情意,又有悔恨,各种情愫交织在一起,又在瞬间消失不见。他开口了,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意,他说,“是,哪怕你不爱我。”
尹温峤气笑了,他看着他,“常少先,你愿意这样,但我不愿意。”
“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的那天。”常少先看着他。
尹温峤觉得自己无法再跟他沟通下去,他有些不耐烦了,他说,“常少先,你现在在这里装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你但凡对我还有一丝愧疚,就不应该再出现在我面前,你是不是早忘了当初是怎么抛弃我的?你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你凭什么以为八年后我还会对你余情未了,或者以为我和你还能再续前缘?”
“我没有扔掉你,是我当初已经没法选择了尹温峤……”
“你可以告诉我实情,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接受,而不是一个电话就单方面宣判我死刑,”尹温峤冷声打断他,“你当初那样对我,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你想过我会是什么心情吗,不,你根本没想过,因为那个时候,你根本就不在意。”
尹温峤终于说出口,时隔多年,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体会到当年的痛意了,可直到此刻,他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曾经的痛苦,那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把自己的整颗心都捧到他的面前,他以为至少能够体面地说再见,却不想常少先用如此决断的方式消失在他世界,他无法接受,更无法原谅,哪怕多年过去了,他对他依旧是带着恨的。他恨他的残忍。
“常少先,我们之间早就什么也不是了,往前看吧。”
最后留下这句话,尹温峤驾车离开,没有再往倒车镜看常少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