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她写得一手好字,就连学堂的女夫子都赞赏有加。
顾玥宜习字时临摹的是文征明撰写的落花诗册,此册字体秀美,但笔锋却并不叫人觉得柔弱无骨,转折处反倒劲瘦匀称,颇有几分风骨。
她写的是:“月暂晦,星常明。晓看天色暮看云。”
如茵虽然跟着顾玥宜学过认字,但读过的书籍很有限,实在无法理解顾玥宜藏在这短短
两三句话里的玄机。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出声询问顾玥宜:“姑娘,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呀?”
顾玥宜本就做贼心虚,深怕一个不小心就泄漏了自己心底那点小秘密,于是忙不迭道:“你别管是什么意思,总之明儿一早找个信得过的小厮,让他送去镇国公府。”
顾玥宜说着,又不放心地强调一句:“记住,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楚九渊手中,千万不可以交给门房代呈。”
顾玥宜叮嘱得郑重其事,如茵也不敢怠慢,只等翌日一早,天色微亮,便吩咐小厮前去镇国公府传信。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乍一到镇国公府,便立刻搬出自家姑娘的名头。果然一路通行无阻,直至抵达书房外,才被负责把门的卫风给拦住。
卫风守在书房门口,如同门神似的问他有何贵干。
小厮如实禀告道:“顾姑娘今早交代小的,务必要将这封信件交给楚世子,再回去覆命,有劳大哥通传一声。”
“这可就难办了。”
卫风脸上顿时露出苦恼的神色:“你来晚了一刻钟,世子刚启程去翰林院。按照这几天的规律,估计得等到卯时才回来,要不由我负责代收吧?”
听闻此言,小厮同样为难:“不是我不信任大哥,只不过姑娘特意叮嘱小的,万万不可将信件假手他人,小的又岂敢违背姑娘命令?”
卫风思忖片刻,想到一个折衷的法子:“你若是不嫌麻烦,便随我走一趟翰林院吧?虽说世子如今公务缠身,但如果能收到顾姑娘亲手写的信,世子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那便有劳卫大哥了。”
*
彼时正是点卯的时辰,翰林院的公堂里来往官员络绎不绝。
因着帝王宠臣这层身份,楚九渊在官署里向来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小官员主动向他打招呼。
“楚大人早上好。”
“楚大人今儿个气色不错,想来是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听闻楚大人蒙陛下下旨赐婚,还未来得及恭喜。”
楚九渊逐一回礼,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态度。哪怕应酬接踵而至,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倦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突围,他刚准备歇口气时,便迎面碰上了尹嘉淳。
这两人都是极为擅长面子功夫的,但眼下竟然不约而同地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气氛凝滞片刻,最终还是尹嘉淳率先拱手朝他行礼。
不为别的,只因为楚九渊官阶比他高,合该由他先开口问好。
楚九渊回礼回得倒也干脆。曾几何时,他还将面前的男人当作假想敌,小心翼翼地防范着,深怕对方比自己更早一步抢得先机。
可如今,有陛下赐婚在前,与顾玥宜表明心迹在后,再度遇上尹嘉淳,倒是没有了当初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先前在马球比赛与尹大人交手过,犹觉得不甚过瘾。改日尹大人若是得空,不如一道去郊外的马场再比划一回?”
尹嘉淳只当他是在说客套话,并未当真,谦逊地笑了笑:“好。”
尹嘉淳身为正七品的编修,并没有独立的官舍,而是与其他五名同僚共同在一处办公。
他刚回到自己的岗位,便听见身旁的同僚正在低声议论著什么。尹嘉淳仔细辨认了会,话题似乎围绕在楚九渊身上。
“你刚才瞧见没?楚世子如今还真是春风得意,就连走路都带着风呢。”
“可不是么?都说人生四大喜事便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也难怪楚世子脸上总带着笑。”
尹嘉淳本来就不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人,觉得这并非君子之举。
除此之外,他也无法否认自己或许存了几分私心,不想参与有关这件事情的讨论。
然而,尹嘉淳万万没想到,同僚们的话题会突然转向他。
“说起来,尹大人你与楚世子年龄应该相仿吧?是不是也差不多该考虑成亲之事了。”
面对这类催婚的问题,尹嘉淳应对得倒也得心应手:“诸位就别拿我说笑了,我自幼没了爹娘,乃是孤身一人,自是要先立业,否则哪好意思叫人家将姑娘嫁予我妻?”
尹嘉淳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身世,这种坦荡的态度反倒更令人敬佩。
坐在他隔壁的同僚,闻言不禁叹了口气:“尹大人,你可是圣上亲封的探花郎,没必要妄自菲薄,将来肯定是会步步高升的。”
“那我便借你吉言了。”
尹嘉淳表面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实则太阳穴鼓鼓胀胀,头脑疼得几欲爆炸。
他身体中的那个邪祟以前只在睡梦中出现,近来苏醒的频率却越来越频繁,连他处理公文的时候都不放过,严重影响了他的日常起居。
比如此刻,尹嘉淳耳畔便不断传来对方满怀恶意的低语,一声一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即便想要忽视都难以做到。
“你瞧,就是因为你不争不抢的,才会错失良机。你如果当时肯把握机会,说不准今日众人恭喜的对象就是你,而不是楚九渊了。”
尹嘉淳脾气虽然好,但也没有好到愿意忍受这个来路不明的邪祟,于是口气不佳地回击道:“顾姑娘与楚世子自幼青梅竹马,我又岂能做那横插一脚的小人?”
“为何不能?”
邪祟奇怪地反问:“你既然喜欢她,便该用尽一切手段将她抢过来,这才叫做喜欢不是么?”
尹嘉淳自嘲般笑了笑,也怪他天真,居然试图跟这个侵占他身子,不通礼义廉耻,又满脑子邪佞阴私的道德沦丧之辈讲道理。
“我懒得与你多说,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做人基本的善恶观念。”
即便被他贬得一文不值,邪祟也不引以为耻,反倒大笑着拍了拍手:“在这一点上,我与你有相同的看法。我也觉得跟你这样懦弱虚伪的人多说无益,所以我决定直接取代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尹嘉淳话音尚未落地,头脑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眩晕感也一波一波袭来。
他抬手捂着脑门,尚未分辨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猛地丧失自我对身体的控制权。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尹嘉淳听见邪祟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对了,我好像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做尹霄野,凌霄的霄,野性的野。”
尹嘉淳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别说是回应他,就连想要支撑住自己的身子都有难度。
他软软地倒下,额头磕碰到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这一道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的同僚听见动静转过头,赶忙探过身子关心道:“尹大人你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磕碰到桌子,是不是身子有哪里不爽利?”
片刻过后,尹霄野重新仰起头来,语气淡淡地回答:“我无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僚总觉得他整个的气质似乎在顷刻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内核发生变换后,连带着相同的五官,都能看出不一样的况味。
尹嘉淳相貌清秀,生就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花中四君子里面,当属兰花最为衬他,给人以高尚之感。
可眼前这人,分明还是那个相貌,眉眼轮廓却更加深邃,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显出几分锋锐的寒芒。
──有点凶恶,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彼此共事了这么长时间,同僚自认为对尹嘉淳的性情还算了解,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然而,出于对危险的感知,他还是默默转回头去,不再与尹嘉淳交谈,以免触犯到对方的哪条忌讳。
如此倒是正合尹霄野的心意,他与尹嘉淳不同,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懒得跟这些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多做交际。
时下翰林院的官员有个别称,唤作玉堂仙,便是形容他们职位清闲,又体面尊荣,过着犹如神仙般快活的日子。
不过缺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升迁的速度缓慢。
以他的这些同僚为例,个个都在翰林院任职了十余年,说的好听点,是按部就班等待升迁的机会,说的难听点,可不就
是庸碌为能吗?
京城人才云集,如果到了三、四十岁,还停留在六品的位置,将来也很难再有什么造化了。
幼年父母被害的经历,教会尹霄野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让自己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处境,更不要指望强者的怜悯。